大雪中,七十二名漢子將抬著的朱漆箱子落在地上,漢子們身子站得挺直敦厚,宛如固原屹立在風沙中的石頭。
三十六抬聘禮在雪地里一字排開,扁擔上的紅綢布在風雪里飄著,仿佛從安定門凱旋的大紅旌旗。
街邊,一位上了年紀的婦人,看著這三十六抬聘禮自自語道:“我當年還在李家當丫鬟的時候,小姐陪嫁里有一張玄狐皮,小姐穿了十五年毛鋒都沒塌過。一整張皮子不能有一根雜毛,還得是整筒剝下來的不能拼接,一張都難找。”
一個穿灰鼠皮襖的老朝奉瞇起眼睛:“貓眼三圈光暈,那可都是貢品。上一對出現在京城,還是正德年間西域進貢來的,先帝賞了貴妃,死后陪葬了。”
“這是欠了陳跡多大的人情,出手竟如此闊綽?”
“京城已有許多年,沒見過這般體面的聘禮了……”
張夫人聽著周遭的議論聲沉默不語,這禮單里的東西,有些連她也只是偶然聽說過,她為女兒要的十里紅妝,有人給了。
府右街上的人越來越多,起初是看熱鬧的百姓,后來連遠處茶樓酒肆的掌柜伙計都跑出來了。
再后來,幾頂轎子停在街口,也是被那壯觀的三十六抬聘禮留下的。
此時,小九收了禮單。
十三上前一步,對張夫人抱拳行禮:“夫人,我家主人說過,世俗名利不過浮云,聘禮也不過是給外人看的,心里開不開心,只有自己知曉。這三十六抬聘禮,最金貴的不是貓眼,也不是皮草,而是金陵宅院里一株百年玉蘭樹……我家主人遙祝這對有情有義少年男女,百年好合。”
張夫人皺眉道:“你家主人是誰?”
十三笑了笑:“回稟夫人,我家主人姓慶。”
張夫人低頭若有所思:“這份聘禮,原本是你家主人要給齊家的?可是給齊家的聘禮,陳家早早便給過了。”
十三笑著指向張夏:“夫人有所不知,張二小姐與陳跡早在崇禮關便私定終身,張二小姐也是在崇禮關開了面、盤了發……”
張夫人豁然轉頭看向張夏,看得張夏心虛轉過頭去。
十三繼續說道:“陳跡與張夏私定終身那會兒,我家主人曾為兩人送上賀禮,是一只于闐的羊脂玉鐲……從那時起,這份聘禮便備下了,我家主人不認別的,只認那鐲子,鐲子戴在誰手上,聘禮便給誰。”
張夫人一怔。
十三笑瞇瞇解釋道:“說起來,這只羊脂玉鐲還有些來頭,乃于闐國王贈予我家主人的國禮,持此手鐲前往于闐,可借八百星月鐵騎,可與王同坐。”
圍觀百姓一時嘩然。
也不知這家主人是誰,給了于闐國王多大的人情,竟許下這種承諾?于闐小國的騎兵攏共可能才剛剛過千,愿借出八百,豈不是舉國之力?
張夏低頭看向手腕上的羊脂玉鐲。當日她曾問小滿,這是不是于闐的羊脂玉,小滿答“假的假的,阿夏姐姐戴著好看就行”。眼下看來,小滿說的全是謊話。
張夏抬頭在人群里搜尋小滿身影,卻不知小滿抱著烏云躲哪里去了。
此時,張夫人站在油紙傘下,思索許久說道:“今日大雪,不宜宴……”
十三話鋒一轉,搶先說道:“今日大雪封門,想必陳家、張家來不及備下酒席。不過夫人不必擔心,我家主人今日已包下整個便宜坊,凡陳、張兩家賓客,肉管飽,酒管夠,一醉方休……夫人,咱們這就移步前往便宜坊吧?”
這一次,十三早有準備,把遲辦酒席的借口都堵死了,張夫人想再擇期宴請賓朋都不行。
陳跡忽然想到那位總是備著后手的憑姨,對方在昌平也是如此,永遠比旁人多想三步。
張夏再看向母親的眼神里,多了幾分希冀和請求。
可張夫人依舊搖頭。
這一次,她不再看張夏,而是看向張夏背后的陳跡:“這三十六抬聘禮滿載奇珍異寶,饒是我也看花眼了,不論誰成親,都足夠體面的。”
張夫人話鋒一轉:“可我張家是嫁女兒,不是賣女兒,不論王先生提親說媒,還是這三十六抬聘禮,都是旁人的心意,不是你的心意。我有一事,你答應了,我便放你二人今日成親。
陳跡沉默片刻:“夫人請講。”
張夫人平靜道:“成親后,你要住到我張家來,第二個孩子要隨我張家,姓張。”
張夏身子忽然繃緊。
人群里,有人詫異道:“住到張家去……這與贅婿有何區別?”
有人小聲道:“還是不同的,陳跡不用承祀張家香火,張二小姐也得進陳家宗祠族譜,香火是能傳下去的。而且約定的是第二個孩子要姓張,不是第一個。”
一名漢子駁斥道:“有他娘的什么區別?住在妻子家中寄人籬下,男子尊嚴何在?但凡能靠自己混口飯吃,也不該住到妻子家里去。”
一名書生搖頭道:“男娶女嫁、夫為妻綱,男子從妻居,此乃顛倒陰陽、失男子之尊嚴。陳跡一旦同意,此乃自污門第,往后仕途上必會受人輕視。便是張大人自己攀附徐家,也不曾入贅。”
人群里,忽然有人譏諷道:“陳跡此人狂悖張揚,只怕是不能同意的。張夫人也是看準這一點,今日鐵了心不嫁女兒。也是,我若是張家,也不會與陳跡這禍國閹黨沾上干系。”
“沒錯,與閹黨結親,平白污了自家名聲。如今這陳跡的名聲已經臭了,張大人好不容易進了內閣,別再被他連累了。”
張夫人抬頭看著陳跡:“如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