京城的雪越下越大。
陳跡沖出東來順,踩著蓋過腳踝的積雪往燒酒胡同沖去。
金豬掀開厚厚的棉布簾追出來時,只看見陳跡提著鯨刀遠去的背影。
“壞了,”金豬沖回東來順,對天馬低聲道:“別吃了,快走快走,別讓這小子折在齊忠手里。”
天馬放下盛著麻醬的碗,打手語比劃:“齊忠還不敢在京城明目張膽的殺陳跡,他只是爭勇斗狠,不是蠢。”
天馬正要將碗重新端起,卻被金豬按住手腕:“齊家愿意顧全大局的人都不在京城了,沒人壓著齊忠,鬼知道這瘋子會做什么?陳跡不是他對手。”
天馬打量金豬許久,若有所思:“你還真拿那小子當朋友了?我記得你說過,密諜司里不會有真朋友。”
金豬沉默片刻,面色輕松道:“我沒有拿他當朋友,我只擔心他死了,我行官門徑怎么辦?”
天馬瞥他一眼,將手里的碗筷丟在桌上,起身出了東來順。
……
……
從棋盤街到燒酒胡同不過半里地,陳跡轉瞬即至。
陳跡停在胡同口。
胡同里安安靜靜的,雪把所有的聲音都吹走了。
他往胡同里看去,右手搭在刀柄上,拇指抵著刀顎,隨時可以推刀出鞘。
胡同里,齊昭寧披著一件白色狐裘大氅站在院門前,兜帽壓得很低,遮住了大半張臉。
齊昭寧聽見腳步聲,懷里抱著一只銅手爐轉過身來。她在雪里站了很久,睫毛上凝著細碎的冰晶,鼻子凍得發紅。
可陳跡沒看她,而是看向她身后的齊忠,拇指終于把刀鍔鏘的一聲推開。
齊忠握緊雙拳,青筋虬結的雙手發出骨節的脆響。
此時,齊昭寧側移一步擋在兩人視線之間,對陳跡輕聲說道:“你瘦了很多。”
陳跡沒有敘舊的打算,他手按刀柄一步步上前,靴子踩在雪上,咯吱咯吱地響:“袍哥和二刀呢?”
齊忠從齊昭寧身后閃出來,一身黑色勁裝像一截鐵樁。他目光掃過陳跡,腳步在積雪里慢慢挪動,尋找著陳跡身上的破綻。
似乎只要陳跡露出破綻,他便會痛下殺手。
此時,金豬趕到,帶人將燒酒胡同前后圍堵,虎視眈眈地看著胡同中的齊忠“齊忠,這里是京城,不是你撒野的地方。”
齊忠環視四周,有人在胡同口拔出腰刀,有人翻上墻頭架起了弩,弓弦繃緊的聲音在大雪里悶悶地響。
但齊忠目光沒有在他們身上停留,而是抬頭往更遠處的一處檐角看去,天馬立在檐角上開弓搭箭,將殺機牢牢鎖在他身上。
齊忠平靜道“你們這些臭魚爛蝦,還是別來我面前獻丑了。”
就在彼此廝殺一觸即發時,齊昭寧忽然拉住齊忠手腕,輕聲道:“忠哥哥,我自己來。”
齊忠皺起眉頭,最終還是在齊昭寧的目光里,退后半步,站在她身后。
胡同里的殺機瞬間瓦解。
齊昭寧披著狐裘大氅站在大雪中,定定地看著陳跡手里的鯨刀:“想殺了我嗎?那你就再也看不見那兩個人了。忠哥哥把他們藏在你一輩子都找不到的地方,我死了,他們也會死。”
陳跡凝視著齊昭寧平靜道“你想要什么?”
齊昭寧不退反進,她抱著銅手爐來到陳跡面前,摘下兜帽,仔細打量著陳跡的眼睛、鼻子、嘴唇,似是要將這張臉永遠記在腦海里。
片刻后,她把銅手爐換到左手,右手抬起來,竟把指尖停在陳跡臉頰旁:“汴梁四夢里說,李長歌劍眉星目、鼻若懸膽,如此看來,你應該不如李長歌好看。”
齊昭寧停頓的手指,終于還是落在陳跡臉頰上:“但你比李長歌更像話本里的人。話本里的人才會為一個人瘋,為一個人死,為一個人把什么都不要了……李長歌是假的,你是真的。”
雪落在她指尖,化了。
陳跡后退一步,躲開了齊昭寧的手指。
齊昭寧笑了笑,凝視著他的雙眼:“我以前每次聽汴梁四夢的時候就在想,李長歌要是我的就好了。如今再聽汴梁四夢總覺得差點意思,他和郡主兜兜轉轉二十年愛而不得,眼見郡主老死在宮禁里卻無能為力。你卻不肯服了命,偏要把她救出來才行,你比他厲害,也比他堅定……你真的把郡主救出來了。”
陳跡皺著眉頭,不知齊昭寧說這些有何用意:“不要牽連無辜,袍哥、二刀跟齊家無仇無怨。”
齊昭寧把手收回大氅里,自顧自地自說自話:“陳跡,我知道你恨我,恨齊家,恨我二叔,恨我兄長,恨我不肯退婚,恨我在教坊司跟你搶人,恨我今天綁了你的人……但我齊家已經什么都沒有了,爺爺醒不過來了,二叔和兄長回了冀州,父親去了交趾,三哥在五城兵馬司,可他是向著你的,如今京城齊家就剩我了。”
她看著陳跡重復道:“就剩我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