嘉寧三十二年十月十五。
宜,嫁娶、求嗣、納采、添丁、納財。
忌,上梁、作灶、伐木、出行、安葬。
都察院監門前,小滿客客氣氣的敲了敲門,和小和尚一人背個包袱等待著。
她踮起腳尖往里頭張望,可都察院監門前擋著影壁,什么都看不見:“你說公子得在這鳥籠里面住到什么時候,既然三法司會審沒給公子定罪,那就該趕緊把公子放了才對?!?
小和尚雙手合十,低頭不語。
都察院監比其他監牢都好得多。
這里只關押五品以上的官吏和勛貴,所以被京城百姓戲稱鳥籠,因為關在這的官吏進來之前,胸前的補子上都是鳥,錦雞、孔雀、云雁、白鷴……
每個囚犯獨門獨院,還允許親屬探視,每日三餐,兩菜一湯,甚至有專門的廚子。
此時,小滿忽然想起什么,小聲嘀咕道:“公子前幾日真是把阿夏姐姐氣慘咯,我早上去喊阿夏姐姐一起來探視公子,她也借口有事不來……公子也真是的,那天都說了些什么屁話?!?
小和尚忍不住開口:“陳跡施主是不忍連累旁人,想來張夏施主是能體會到的?!?
小滿翻了個白眼:“體會到歸體會到,可他把咱們后路安排好,再把阿夏姐姐氣走,怎么,就他是英雄好漢嗎,瞧不起誰呢?歸根結底他就不信有誰能和他同生共死!這次不光是阿夏姐姐生氣,連我也生氣……你不生氣嗎?”
小和尚低聲道:“啊……小僧確實還不想死。”
小滿在小和尚腰上狠狠擰了一把:“你個沒出息的?!?
小和尚弓著腰齜牙咧嘴道:“陳跡施主不是不信咱們,只是……”
小滿凝聲問道:“只是什么,說話別大喘氣。”
小和尚直起腰:“只是他沒你們想的那么厲害?!?
小滿不解:“什么意思?”
小和尚嘆息道:“陳跡施主沒你們想得那么厲害,世人只看到他屢屢絕處逢生,從不把命運交給旁人,但小僧只看到他面對情義,每次都選了束手待斃。他不怕沒有銀子,也不怕沒有官職權勢,但他害怕自己失望。所以他想了個自以為聰明的辦法,只要不拿生死考驗,就不會失望了。”
小滿怔在原地:“你胡說八道呢吧?”
小和尚雙手合十:“阿彌陀佛?!?
都察院監門口遲遲不見有人出來,小滿等得不耐煩,上前從黑漆大門上拾起獸首銜環,猛地拍下去,震得大門上灰塵簌簌落下。
一名都察院監的小吏慌忙出來查看,上下打量小滿:“你們找誰?”
小滿回答道:“探望我家公子,武襄子爵?!?
小吏一聽武襄子爵這四個字,面色一變,轉身就走:“你們回去吧,武襄子爵不許探視。”
小滿眼疾手快的扯著他領子:“你跑什么,都察院監是允許探視的,為何不許我們探視?你們把我家公子怎么了?”
小吏被拎著腳尖點地,領口勒著脖子喘不上氣來,臉漲得通紅:“都察院監的規矩是親人探視,你們是他親人么?”
小滿怔?。骸拔沂撬诀叨疾恍??”
“當然不行!”
話音剛落,旁邊有人說道:“讓他們進去?!?
小滿轉頭看去。
一頂轎子落在都察院監門前,小廝用竹條挑起門簾,赫然是身穿大紅色官袍的陳禮尊。
她趕忙松了小吏,客客氣氣道:“原來是大老爺。天涼了,眼瞅著再有幾天就要下雪,我們來給公子送被褥。”
陳禮尊對她點點頭,又對小吏吩咐道:“讓他們進去。”
可小吏聞聽左都御史吩咐,竟依舊梗著脖子:“大人,我都察院監有規程,凡探視者務必親眷?!?
陳禮尊見小吏拿規程頂撞自己,并不動怒,只嘆息一聲問道:“我是他大伯,能探視他么?”
小吏遲疑許久:“……您自然是可以的。”
陳禮尊從小滿與小和尚手里接過包袱:“你們回吧,我給陳跡送進去?!?
小滿有點不甘心,賴著不肯走。
陳禮尊笑道:“不信我?”
“信?!?
“回去吧。”
小滿哦了一聲,一步三回頭的走遠了。
走出十幾步,又回頭喊了一句:“大老爺,您跟公子說一下,家里都好?!?
陳禮尊沒有回頭,只是抬了抬手,示意聽見了。
他拎著兩個包袱繞過影壁,后面是一條窄窄的甬道,兩邊是粉白的墻。墻根長著青苔,濕漉漉的。甬道盡頭是一道月洞門,門里隱約可見幾竿翠竹。
若不說這里是都察院監,說是清吟小班也有人信。
陳禮尊回頭看向小吏:“陳跡住在哪間?”
“這邊,”小吏在前面領路,陳禮尊提著兩個包袱不緊不慢地跟著。
穿過月洞門又是一條甬道,甬道兩側是一扇扇黑漆木門,合計六十四間。門上掛著鎖,銅鎖,擦得锃亮。
小吏走到最里間,掏出鑰匙開了門,側身讓到一旁:“大人,這間就是?!?
陳禮尊跨過門檻。
這是個小四合院,只是正屋和廂房比尋常院子小了許多,陳跡就坐在院子里,手腕上的鐵鐐已經解了,正坐在石凳上發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