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需指名點姓，齊賢諄與齊斟悟二人自覺跪在床榻前，李玄與齊斟酌二人相視一眼，不知所措。

齊閣老沙啞問道：“可知我齊家深宅為何立著三重門？”

齊斟悟趕忙回答：“禮記有云，王天下有三重焉，其寡過矣乎。是說治國最重要的三件事，制定法度、訂好禮儀、考訂文字。而我齊家祖上在深宅里立下三重門，則以此規(guī)訓后世子孫，治家最重要的便是那三重門上的祖訓。”

齊閣老面無表情：“我齊家那三重門上寫了什么？”

齊賢諄低下頭：“守拙、養(yǎng)望、明斷。”

齊閣老問：“何為守拙？”

齊賢諄答：“巧詐不如拙誠。與人交，善露七分，謀露三分。”

齊閣老又問：“何為養(yǎng)望？”

齊賢諄又答：“名者，天下之公器。上焉者雖善，無征，則民弗從。下焉者雖善，不尊，則民弗從。無望無以立足。”

齊閣老再問：“何為明斷？”

齊賢諄再答：“明利害，決機于既發(fā)。當斷不斷，必受其亂。”

齊閣老輕輕嘆了口氣，嘆息很輕，輕得幾乎聽不見：“原來你都知道，老夫以為你忘了。”

齊賢諄膝行兩步上前，額頭觸地：“父親，兒子都知道，只是一時犯了糊涂。”

這處齊閣老獨居的正屋里，沒有明瑟樓的奢華，也沒有齊家涵碧山房的喧鬧，只是一間小小陋室。

齊閣老轉(zhuǎn)頭看向自己兩鬢斑白的二兒子：“守拙無成，把謀算都寫在了臉上。養(yǎng)望無成，毀我齊家清譽。落到這步田地，便該殺敵立威，好叫天下人不敢小覷我齊家，以免豺狼虎豹環(huán)伺，坐等分食……你也沒做到。”

齊賢諄伏在地上，一時間說不出話來。

齊閣老轉(zhuǎn)頭看向齊賢諄：“陛下知我齊潯的兒子里，只有齊賢書一人可堪大用，便將他調(diào)往交趾，等著我齊家自毀長城。老夫原以為你進取不足、守成有余，沒想到這一天還是被陛下等到了。如今世人皆知我齊潯病重、齊家孱弱，又遭天下文人離心離德，子退，你說我齊家該何去何從？”

齊賢諄泣不成聲：“兒子該死。”

齊閣老長嘆一聲：“你死不足惜，可你死了也救不了我齊家，起來說話吧。”

齊賢諄與齊斟悟起身，垂手而立。

齊閣老緩緩交代道：“齊賢諄、齊斟悟二人革除族譜，回冀州農(nóng)桑。京城余下隱產(chǎn)，一并交予司禮監(jiān)吳秀。”

聞聽此，齊賢諄面色大變，撲到床榻前：“父親，這如何使得？”

齊閣老奮力撐起身子，低頭審視著床邊的兒子：“我齊家若不壯士斷腕，如何挽回天下人心？”

齊賢諄慌張道：“兒子已交代下去，任何人不得提及李記當鋪之事……”

齊閣老痛心疾首：“自作聰明，堵民之口甚于防川，你堵得了一個人的口，還能堵天下萬民悠悠眾口？巧詐不如拙誠，犯了錯要認，你肯認錯才有人信你會改！”

齊賢諄怔在當場，跪在床邊仰頭看著父親。

齊閣老低頭凝視著兒子：“子退，你認了錯，那些錯便是你和斟悟的事，你不認錯，便是我齊家的事。老夫命不久矣，護不了齊家多少年，只能棄車保帥。老夫也需要你和斟悟退居冀州，我齊家該想想退路了，藏器于冀州，總歸還有東山再起的時候。”

齊賢諄低頭沉默良久，最終答應下來：“是。”

齊閣老問道：“齊忠在不在京城？”

齊賢諄答道：“在，前些日子應付陳家庶子時便喚他入京。”

齊閣老揮了揮手：“去吧，喚齊忠來，我有事交給他辦。”

“是，”齊賢諄起身，領(lǐng)著齊斟悟一步步后退出去。

待屋中只剩三人，齊閣老看向齊斟酌，招了招手，又拍了拍床邊。

齊斟酌疑惑的指了指自己，而后上前幾步，坐在床邊：“爺爺？”

齊閣老握緊他的手：“你父親遠在交趾，你二叔與兄長又不成器，如今齊家便指望你了。”

齊斟酌受寵若驚，下意識想抽回手去：“爺爺，我平日沒管過家事……我只是個羽林軍指揮使。”

齊閣老用盡力氣，緊緊攥住齊斟酌的手：“莫推拒，我會設法將你調(diào)任五城兵馬司指揮使，掌管京畿戍衛(wèi)。往后還要送你去邊鎮(zhèn)領(lǐng)兵，若再遇景朝南下，可立不世之功，尋個馬上封侯的良機。斟酌，往日榮華富貴不再，齊家的前程，苦了你得拿命來換。”

齊斟酌看著辭懇切的齊閣老，遲疑片刻答應下來：“好。”

齊閣老又轉(zhuǎn)頭看向李玄：“我齊家如今在京中失勢，已無人可用，望你盡心輔佐斟酌，待齊斟酌建功立業(yè)之時，你與昭妍的二兒子，可隨你李家的姓。”

李玄失神片刻，趕忙抱拳：“李玄定盡心輔佐。”

齊閣老臉上盡顯疲態(tài)：“去吧，喚齊忠進來。”

齊斟酌扶著他緩緩躺回床上，與李玄一同出門。

片刻后，一名中年漢子掀起竹簾鉆進門來，低聲道：“老爺，忠兒來了。”

漢子穿著半舊的灰布袍子像個佃戶，尋常的扔進人堆里就找不出來。

齊閣老看著床帳，喃喃自語：“守拙、養(yǎng)望、明斷……忠兒，該立威了，不能叫豺狼虎豹都撲上來，便是我齊家失勢，也不是誰都能欺辱的。”

齊忠上前幾步，俯身在齊閣老身邊肅殺道：“該如何做。”

齊閣老的聲音低下去，低得只有兩人能聽見：“你親自去趟洛城……”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