午時。
齊家馬車依舊靜靜停在長安大街上,初秋的烈日將車廂曬得滾燙,可車里的齊賢諄只閉目養神,似是全然沒受影響。
齊斟悟熱的滿頭大汗,忍不住掀開車簾往外瞧去,鴻臚寺的那條巷子依舊擠滿了人。
他回頭看向齊賢諄:“二叔,已過午時三刻,陳跡不會來了。您先用些點心吧,莫要傷了脾胃。”
齊賢諄閉目端坐,聲音如古井無波:“《孟子》有云,雖有智慧,不如乘勢,雖有镃基,不如待時。再等等,看他從誠國公府出來,往何處去。”
就在此時,一名身著青色布衣的齊家下人匆匆而來,在馬車外躬身低語:“大人,打聽回來了,誠國公將那位二爺朱培德抽打一頓給陳跡解氣,又送給陳跡五萬兩白銀。”
“知道了,退下吧,”齊斟悟語氣中似有不解:“誠國公府雖已式微,可終究是世襲罔替的國公,太祖御筆親封的勛貴。如此行事,竟是絲毫骨氣都沒有。”
齊賢諄睜開雙眼:“誠國公韜光養晦多年,那么多事都忍了,也不差這一件。”
齊斟悟試探道:“可他越是隱忍,越說明他所圖甚大。”
齊賢諄搖搖頭:“籠中雀罷了,先不管他,陳跡攏共籌到多少銀子了?”
齊斟悟閉目盤算道:“抄楊仲的宅子,約莫能抄出七八萬兩來,這原本是孝敬我齊家的冰敬,只是我齊家沒要。可惜,這便宜讓他占了去。”
齊賢諄淡然道:“非禮之物,何來可惜?那楊家貪瀆所得,本就是禍根,我齊家世代清名,豈能為不義之財所污?”
齊斟悟趕忙道:“二叔說的是……陳家舊日贈其兩萬兩銀子,雖已分家,這筆錢陳跡應當還握著。他那《京城晨報》經營數月,扣除開銷,盈余約莫能湊出一萬兩。錢家今日奉上五萬兩,誠國公也是五萬兩……如此算來,陳跡手中已有二十萬兩上下。此子倒是有一手斂財的好本事,兩天便籌出這么多銀子來。”
齊賢諄掃了掃衣袍上的灰塵:“與張拙乃一丘之貉,走吧,回都察院。”
然而就在此時,馬車外竟驟然喧鬧起來。
噠噠噠噠。
一道孤零零的馬蹄聲由遠及近,齊斟悟挑開車簾,赫然看見一抹紅色的身影從馬車旁掠過,直奔鴻臚寺。
鴻臚寺門前等了一上午的小吏與車夫紛紛后退,為陳跡讓出條道來。
齊斟悟猛然回頭看向齊賢諄:“二叔,他竟然敢來?”
齊賢諄來了精神,猛然坐直身子:“去!”
齊斟悟匆忙下車,領著齊家下人往鴻臚寺靠去,但他沒有靠得太近,只混在人群中等著陳跡將馮希拖出鴻臚寺,便要將陳跡拿下。
可一炷香后,前排有人壓低了聲音:“怎么還不出來……咦?出來了出來了!”
齊斟悟瞇眼看去,他看見陳跡穿著麒麟補服踏出鴻臚寺,可奇怪的是,并未看見馮希身影。
“馮希呢?”
“馮大人呢?”
齊家下人問詢齊斟悟:“許是直接在衙門里打殺了?要不要拿下?”
齊斟悟當即阻止:“不要魯莽,沒那么簡單。”
此時,陳跡出門便翻身上馬,絲毫沒有顧及圍觀者,韁繩一抖便飛馳離去。
齊家行官正要阻攔,可齊斟悟忽然喊住他們:“他跑不了,先找馮希!”
齊斟悟領著家丁往鴻臚寺里面闖去,他高聲呼喊道:“馮希!”
“馮希!”
“馮希!”
一連幾聲呼喊后,卻無人回應。
齊斟悟大步流星,穿過門庭時看見一名小吏,怒聲問道:“馮希呢?”
鴻臚寺小吏指著里面說道:“馮大人在后面精舍呢。”
齊斟悟闖進精舍,正看見馮希縮在角落,他上前揪著馮希的領子怒聲問道:“你怎還活著?你與陳跡說了什么,他為何會放過你?”
馮希戰戰兢兢道:“我什么都沒說啊,他進來就坐在椅子上盯著我看,一炷香后便自己走了。”
齊斟悟怔了一下。
他丟掉馮希的領子往外走去,穿過人群來到齊家馬車旁,將方才原委告知齊賢諄。
齊賢諄沉默片刻:“此子并非真要動馮希,而是要在我齊家與馮希之間,埋下一根刺……好歹毒的心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