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天。
雞鳴聲起,陳跡緩緩起身。
他看著周遭陌生的環境,愣了兩秒方才想起,自己昨夜離開府右街陳家后,領著小滿與小和尚來到東華門的燒酒胡同。
這是寧帝昨日賜他的新宅子,連床榻、被褥、桌椅等一應物品,皆是從內庫調撥過來的新物件。
被面是雨過天青的素羅,未繡紋樣。這顏色是內庫歲貢里最挑剔的染法,民間仿不出這般矜貴的灰藍。
桌子是紫榆木的老料,木色沉紫近黑,無束腰,無雕花,連牙板都省了,只靠榫卯咬合在一起。
貴氣。
但這種貴氣并不張揚,是一種克制的底蘊,乍看瞧不出端倪,仔細看卻處處與眾不同。也不知這宅子往日是何人居住,竟被賜給了自己。
陳跡正要穿衣,卻發現自己搭在椅背上的公服不知去了何處,而屋外正有竊竊私語。
他穿著里衣推開房門,正看見小小的院落里,小滿擎著一支長柄銅壺在幫他熨燙公服,小和尚則在一旁睡眼惺忪的擇菜。
小滿一邊熨衣裳一邊嫌棄道:“豆角子怎么掰下來這么多,咱以后自己過日子了,得精打細算才是。”
小和尚無奈道:“你手里那么多產業呢,何必在意這些雞毛蒜皮的小事。”
小滿瞪大眼睛:“那些銀子可是有大用的,怎能奢靡浪費……公子,你醒啦。”
陳跡依靠著門框好奇道:“今日怎么起這么早?”
小滿笑瞇瞇說道:“給公子熨燙衣裳呀,姨娘以前教我,做大事之前先要把自己收拾妥帖,你穿得精神體面,旁人便覺得你心里有底、手里有章法,萬事都多信你三分。”
陳跡笑著問道:“姨娘還說過什么?”
小滿手里的銅熨斗劃過大紅色公服的肩線,動作熟稔:“姨娘還說,衣裳是盔甲,也是旌旗。穿好了是給自己壯膽,也是告訴對手,你是來真的,不是在玩鬧。公子要做非常之事,衣裳穿得端正,也是告訴世人您行事有法度,并非狂悖之徒。”
陳跡樂了:“如此講究?”
小和尚扔下擇好的豆角:“施主,佛門雖講袈裟蔽體,卻也分三衣、七衣、九衣、祖衣,法相莊嚴。世尊當年著衣持缽,入舍衛大城乞食,威儀具足,令眾生起信。形端則影直,表正則里安,正是這個道理。”
小滿將熨好的公服雙手捧起,走到陳跡面前一抖,那身大紅公服在晨光下舒展開,金線繡的麒麟仿佛要活過來。
“小滿,”陳跡接過公服,布料挺括,還殘留著熨斗的余溫。
“嗯?”
“姨娘說得對,”他緩緩將公服穿上身,一絲不茍地系好每一顆扣子:“這幾日是得莊重些。”
小滿悄悄打量著他的神色:“公子,我夜里去了一趟承天門,望著那些御史竟還是跪在那不肯走。姨娘說過,這些御史慣會以死要挾,這幾日入秋了,若是下場秋雨保不齊有人染上風寒病死在午門前,到時候陛下想不處罰您都不行。”
陳跡穿好公服,戴上烏紗:“知道的。”
小滿遞來兩張紙條:“公子,一張是袍哥方才遣二刀送來,還有一張是阿夏姐姐送來的。”
“好,”陳跡接過紙條,牽著馬匹出了門去。
小滿在后面喊道:“公子吃了飯再走啊。”
陳跡翻身上馬:“不吃了,急著做事。”
……
……
天光漸漸亮起,各衙署門前熱鬧,皆是前來應卯的官吏。
午門前徹夜燃著的宮燈逐一熄滅,青灰色的晨光將跪在地上的二十多名御史映照得愈發清晰。
御史們像一排被寒露打蔫的茄子,不少人臉色青白,身形搖搖欲墜,卻依舊咬牙硬撐著。
陳跡策馬,不疾不徐地行至宮門前廣場的邊緣,勒住韁繩。他沒下馬,就這么端坐在馬背上,隔著一段距離靜靜地看著。
那身嶄新的、熨燙得筆挺的麒麟補服紅得刺眼,跪著的御史們聽見馬蹄聲,回頭便看見了他。
疲憊一掃而空,一道道混雜著怨毒與憤怒的目光利箭般射來。如果眼神能殺人,陳跡此刻怕是早已千瘡百孔。
陳跡卻恍若未見,再次一抖韁繩來到午門前下馬,跪伏在一眾御史最前方。
如此一來,反倒像是他領來御史一起跪在此處。
背后一名年輕御史怒斥道:“陳跡,你跪在此處作甚?我等是為國法綱紀靜跪,豈容你這等狂悖之徒玷污?”
一時間,御史們咒罵聲接踵而至,還有人想朝著陳跡吐口水,可惜跪了一夜口干舌燥,沒有口水了。
陳跡并不理會他們,而是對午門高聲道:“臣,陳跡,昨日因查辦楊家貪瀆一事,致使楊仲身死。楊仲雖死有余辜,然臣行事孟浪……”
背后的咒罵聲不知何時低了下去,御史們愕然地看著他的背影,不明白這個昨日還瘋狗般拖殺楊仲的狂徒,今日為何突然如此恭順。
陳跡繼續說道:“臣自知有罪,罪在視律法如無物,以私刑代國法;罪在行事酷烈,不顧物議。當街虐殺,傷的不僅是楊仲一人,更是都察院御史官的顏面。故臣前來請罪,請陛下降罪責罰。”
御史們面面相覷,一時罵不出話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