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跡有許多事想問。
比如內相會不會遵守約定,比如和親在即,白鯉該如何脫身?
是說服寧帝不要和親,赦免白鯉?寧帝會不會同意更改國策?
還是助白鯉假死脫身?這手段能否瞞過吳秀與解煩衛?
陳跡滿心疑問,但白龍沒有給他問出這些問題的機會,轉身往胡同外走去:“本座知道你想問什么,但本座此時趕著去見內相,沒空與你糾纏,等明日進宮面圣,一切都會分明了。”
說到此處,白龍回頭斜睨陳跡:“記得將你這身衣裳換了,莫要穿著這一身去陛下面前礙眼。”
陳跡低頭看去,自己身上盡是血污與破洞。等他再抬頭時,白龍已經出了胡同。
白龍接過密諜遞來的韁繩翻身上馬,領著一眾密諜朝城北疾馳而去,直到太液池外才停下。
他大步流星往鷹房司走去,手持上三位牙牌,一路上暢通無阻。
來到西華門前。
本應落鎖的宮門卻敞開著一條縫隙,一名小太監低聲道:“大人,內相大人在解煩樓等您。”
白龍嗯了一聲,跟在小太監身后穿過幽深的宮禁。
經過慈寧宮時,他忍不住多看一眼那座焦黑的大殿,幾十萬兩銀子就這么被付之一炬。
小太監走在前面,背后卻像是長了眼睛:“太后娘娘搬去翊坤宮暫住了。陛下下旨修繕慈寧宮,但點名要云州六丈長的金絲楠木當大梁,以此彰顯太后尊貴。可這年頭,上哪去找六丈長的金絲楠木去,要是抄一位閣老的家興許能找著,但云州決計是沒有的……這慈寧宮怕是一時半會兒修不起來了。”
白龍看著小太監的背影:“長繡,你在宮里七年了,有沒有打算出宮做事?去解煩衛歷練幾年,解煩衛指揮使早晚是你的。”
小太監也跟著笑了笑:“大人,小人跟你們不同,你們喜歡宮墻外面的世界,小人喜歡宮墻里面的世界。”
白龍笑著問道:“這又是為何?”
名為長繡的小太監樂呵呵回答道:“世人皆說這宮禁似海、人心難測,可宮墻外的人心又能好到哪里去呢?這宮墻里總計不過幾千人在忙活,只要你能摸透這幾千人,其實能活得很自在。可一旦出了宮墻,要面對的何止幾千人?他們的心眼就是好的嗎?”
白龍哈哈大笑:“有道理,宮墻外的江湖倒也沒比宮墻內好到哪里去。不,或許更險惡。”
長繡嗯了一聲:“從無念山出來那年小人便進宮了,每日能有些閑暇待在解煩樓里看看書便挺好。”
白龍問道:“看多少了?”
長繡有些不好意思:“才看了兩成。”
白龍笑道:“不算少了,比不少大儒都厲害。”
來到解煩樓下,解煩樓敞著門,未掌燈。
長繡對解煩樓內的黑暗拱手道:“山牛哥,白龍大人來了。”
山牛坐于門內黑暗中抬眼從白龍身上掃過,隨意拱了拱手又默默閉上眼睛。
白龍拎起衣擺拾階而上,來到內相門前敲了敲:“內相大人,卑職回來了。”
屋內響起銅鈴聲。
白龍推門而入,拱手道:“內相大人,韓童捉住了,已經押入內獄,明日一早可送進宮中受審……是否下令讓密諜司即刻捉拿四梁八柱與各香堂堂主?”
內相嗯了一聲,依舊在屏風后伏案朱批,語氣波瀾不驚:“不必,若是全抓了,漕運只怕要亂了套。抓兩個處以極刑震懾宵小,余下的都給官職……聽話的給漕運百戶,安穩五年可升千戶,最聽話的可遷升把總,領金陵漕運衛所五千兵馬。”
白龍應下:“卑職明日便去辦。”
此時,內相在紙上寫下幾行字,拎起來吹了吹墨跡:“待會兒交給夢雞,明日按紙上的審,該問的問,不該問的一個字都不要問。”
白龍繞過屏風將宣紙接在手中審視,卻忽然怔住。
內相抬頭看他:“怎么?”
白龍思忖片刻:“陳跡如今將林朝京、韓童都捉住了,內相大人是否如約還白鯉郡主自由。”
內相停筆,似笑非笑地看向屏風:“怎么,信不過本相?”
白龍低頭拱手:“卑職不敢。只是看了明日要審的事情,覺得其中恐怕還有波折,內相大人似是要背信棄義。”
內相慢悠悠說道:“越來越不懂規矩了。”
白龍并未退讓,只淡定說道:“馮先生臨走前曾說,與內相大人說話不必講究規矩,亦不必講人情世故,只要事做對了,其他都不重要。馮先生說,內相只看結果,不問過程。”
內相輕笑起來:“他也是越來越放肆了,這也是可以隨便教的?”
白龍輕聲道:“卑職倒覺得馮先生教得沒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