姚安指了指灶房:“他不讓我進屋,只把我扔在灶房里。我記得清楚,他用雞蛋沏了一碗熱雞蛋茶給我,放了半勺紅糖,之后又從藥箱里摸出半塊餅子,餅子硬得像石頭,泡在雞蛋茶里才咬得動。他就坐在旁邊看我吃,一邊看一邊罵:吃慢點別噎死了,老子沒工夫救你第二次。”
姚安看向陳跡:“師弟,那是我吃過最好吃的東西。不是因為餓了四天,是因為終于又有人在旁邊看著我吃。你或許不會懂得失去雙親的心情,失去之后才能明白,能有人看著你吃飯便看很好了。”
陳跡沉默不語。
灶房里的柴火噼啪響一聲,火光從門里漏出來,映在姚安半邊臉上,將那張滄桑的側臉輪廓勾勒得明滅不定。
他又看向葡萄藤:“師弟知不知道,那座葡萄架還是我央求師父架起來的。師父也不知道從哪弄來一截葡萄藤,插在院墻根下。他說,這東西年歲大了才能結果,種下去頭一兩年是吃不上葡萄的。我等不了那么久,天天蹲在藤下看它長新葉。師父罵我:你眼睛瞪得再大也看不出葡萄來。可我等了兩年,它真結果了。”
陳跡搖搖頭:“師父沒與我說過這些事。”
“你不知道的多著呢,”姚安起身來到西廂房窗戶下,伸手摸了摸那扇窗:“師父是個刀子嘴的豆腐心,我住的這間西廂房冬天漏風,我跟師父說我冷,師父明里罵我嬌貴,沒有公子命、生了公子病,但夜里還是悄悄把太醫院用剩的舊窗紙拿回來糊了一遍又一遍,糊到后來那窗戶上的紙補丁疊紙補丁,厚得光照不進來了。我說還是很冷,他又罵我嬌貴,結果隔天又去弄了個破炭盆放在屋里。”
陳跡也回想起姚老頭的點點滴滴,對方似乎總在罵人,但真等他遇到難處,對方會去洛城密諜司衙門幫自己留住馮先生一個時辰。
陳跡抬頭看向姚安:“可你并不珍惜,學成醫術后竟悄悄毒害官員……”
姚安打斷道:“你覺得我錯了?那些官貴哪個不該死?你以為光祿寺少卿章大人為何腎陽不足?此人逼良為娼,霸占下屬妻女,死不足惜。還有太仆寺少卿周大人,克扣馬政銀兩,將邊軍戰馬換成騸過的老馬,從中牟利八千兩。嘉寧十三年冬,固原邊軍因戰馬不足,被景朝虎豹騎沖垮左翼,死了四百余人。”
“工部營繕司郎中趙大人,督造昌平皇陵時偷工減料,那年大雨,陵道塌了三段,壓死了七個修陵的役夫,但他給朝廷報的是天災。”
“還有吏部考功司的孫郎中,”姚安坐回石桌旁:“此人掌管京察,明碼標價收受賄賂。知縣想升同知,三千兩。同知想升知府,八千兩。沒錢的就貶去邊遠瘴癘之地,嘉寧十四年被他貶去云州的七個縣令,三個死在任上。師弟,你說他們該不該死?”
長生小聲嘀咕道:“還真是這樣,這些人的罪證我解煩衛都知道,只是沒到動他們的時候。”
姚安瞥了寶猴一眼,繼續說下去。他像是在翻一本舊賬冊,每翻一頁就報出一個名字:通政使司的參議,截留南方災報,豫州餓死兩萬人,朝廷以為只是小災。都察院的某位御史,收了錢便壓下彈劾奏疏,苦主剛在午門前跪下便被五城兵馬司拖走。
姚安朗聲大笑:“愚兄所殺皆是死有余辜之人,何罪之有?”
陳跡心中一嘆,凡事皆有兩面,人皆有兩難。或許這番話,姚安也曾對姚老頭說過,所以姚老頭才給姚安一個改過自新的機會。
他忽然問道:“那院使呢,他也有罪?”
姚安面不改色:“若非他多管閑事,師父不管藥材、不過問太醫院日常事務,根本不會發現這些事。”
陳跡嘆息道:“可你還想毒害師父。”
姚安沉默不語。
旁的事他都可以狡辯,唯獨這件事,是他無論如何也無法辯解的,時隔二十年,或許連他自己都無法解釋當年為何利欲熏心。
片刻后,姚安看向陳跡灑然一笑。雖然在笑,眼里卻有一團火,是羨慕,也是嫉妒:“師弟方才問我為何要構陷你?愚兄在外漂泊二十載成了無家可歸之人,你也該嘗嘗這滋味才是。亦或是你我也可比一比,誰才是師父最厲害的那個徒弟。”
所謂貪欲。
財貪,貪錢財、田地、珍寶。
色貪,貪世間情欲、容貌。
名貪,貪名聲、地位、夸贊、敬重、成就。
想要更多、不肯放下、執著占有、沉迷享受、攀比虛榮、患得患失、舍不得割舍,皆是貪欲。
陳跡凝視著對方的面目,他篤定小和尚看見的心中只有貪欲、沒有嗔癡之人,確實是眼前這位師兄。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