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年輕男人從人群里大步過來,穩穩抱起她,送她去了醫院。
人在疼痛恐懼時是不分年齡的,秦母疼得發抖,低聲嗚咽。
年輕男人的聲音很溫柔,安慰她:“很快就到了,再忍忍。”
他顯然沒認出戴著口罩的秦母,但秦母認出了他。
那個男人,是張郁青。
緊急手術后,他還沒走,一直到秦母醒來,他才走過去,站在病床邊,替她拉好窗簾擋住刺眼的夕陽。
他問:“你的手機摔壞了,需要我幫忙聯系你的家人嗎?或者,需要我幫你提交證件登記住院嗎?”
秦母沒有人可以倚靠。
她的前夫在出差開全天會議,她的女兒在國外。
父母已經去世,又沒有兄弟姐妹。
她吸了吸鼻子,把證件遞給張郁青,聲音有些脆弱:“謝謝。”
“不用客氣。”
“張郁青。”
秦母沒有摘下口罩,只是問他,“你還記得我嗎?我是秦晗的媽媽。”ъiqiku.
張郁青愣了一瞬,才說:“但現在,你只是病人,好好休息。”
那天夜里,秦母腿上的麻醉藥過了藥效,縫了針的傷口疼得要命。
其他人住院都是有家人陪著的,送水送飯,扶著去洗手間,幫忙換藥,但秦母只有自己。
她孤單地躺在病床上,有需要只能按鈴叫護士來幫忙。
她也曾有溫馨幸福的家庭,她有丈夫,她有女兒。
她的公公婆婆把她當成親生閨女。
秦母想起結婚后有一次,秦安知在外地出差,她夜里得了急性闌尾炎被秦晗的奶奶送進醫院。
醒來時,全家人都在。
秦晗的小姑小心翼翼地用勺子給她喂溫水喝,心疼得眼眶都紅了:“嫂子,我哥說他晚上就能到,有什么需要你就使喚我,別不好意思。”
她曾經也擁有,那么那么溫馨的家人。
是她做錯了,她把一切都搞丟了。
秦母把頭蒙在醫院的被子里,用被子死死捂住眼睛,哭了很久很久。
等她哭完,忽然聽見被子外面有人問:“要不要喝粥?”
秦母嚇了一跳,紅著眼眶和鼻尖掀開被子,看見了坐在病房里的張郁青。
她的委屈無處發泄,突然沖著張郁青爆發:“你裝什么好人!”
張郁青沒什么表情,只把粥放在她旁邊的柜子上。
秦母咄咄逼人:“我去找你的事情,你有沒有和小晗說起過?”
這個年輕男人的眼形很鋒利,但他總是帶著一些從容的,眸子里總是斂著淡淡笑意。
可她提起秦晗,張郁青的神色終于有了變化。
他自嘲一笑:“那天之后,我們沒有聯系過。”
可能是因為腿上長長的傷口,也可能因為沒有家人陪伴,那天的秦母只是紙老虎。
她擦干眼淚,還是喝了張郁青帶來的粥。
喝粥時,秦母依然在逞強:“你不用怨我拆開你們,你那天沒出去,不是也覺得自己給不了小晗幸福嗎?”
那間病房只住了秦母一個人,床頭開著一盞夜燈,光線有些昏暗。
張郁青坐在床邊的椅子上,語氣淡淡:“我沒有出去,是因為我怕她不快樂。”
“你是不是也覺得自己沒能力給她......”
張郁青卻忽然笑了:“并不是。”
秦母抬起頭,看向坐在她對面的年輕男人。
他眉眼間滿是篤定,淡笑著說:“當時的情況,我確實壓力有些大,因為我是家里的家長,要照顧奶奶和妹妹,但我并不覺得自己沒有能力,那些狀況也不是我沒能力才造成的。”
頓了頓,他才直視秦母:“我說的不快樂,是我認為,無論什么年紀的女孩子,夾在自己有好感的人和自己媽媽之間,都很難快樂。”
秦母忽然醒悟。
張郁青那天的妥協,并不是因為她的威脅,也不是真的覺得他們不合適。
他只是在保護他喜歡的小姑娘。sm.Ъiqiku.Πet
那天晚上,張郁青對秦母說:“其實你該試著相信。”
“相信什么,相信她和你在一起會幸福嗎?”
張郁青哈哈大笑,從口袋里抓了幾只棒棒糖放在秦母病床旁的桌上:“我說的不是我們的事,這件事你相不相信沒所謂,我自己知道我有這個能力就行了。”
“那你在說什么?”
“沒什么。”
張郁青拿起飯盒,起身,“你們決定離婚那天,小姑娘說她只有媽媽了,做媽媽的總要堅強些。”
那幾天秦母住院,張郁青偶爾會來,送一些吃的,或者給她帶幾本書。
秦母有一天皺眉:“你為什么對我這么殷勤?”
他笑了笑:“你要是覺得不安,就當我在討好未來丈母娘?”
后來秦母的腿好了些,能拄著拐杖在醫院走廊里試著自己活動了。
偶然遇見過張郁青。
他推著他奶奶去檢查身體,身邊跟著一個看著圓乎乎的小女孩,8、9歲的樣子。
他會蹲在老人面前耐心聽她說話,也會給小女孩擦掉流出來的口水。
秦母忽然就覺得,自己是不是做錯了?
會不會自己女兒的眼光,其實很很不錯?
難道真的只有有錢的男人才值得托付嗎?
最后一次張郁青來醫院看她,秦母忽然問:“你現在有女朋友了嗎?”
張郁青回頭看了她一眼:“她不是還沒回國?”
他目光里的堅定,讓秦母想起秦安知娶她之前。
那時候她父母反對得多兇啊,什么話都說盡了,秦安知就是這樣的眼神,堅定又令人安心。
秦安知那時候說:“經茹,我一定讓你過上好日子。”
秦母給秦晗講著這些,然后擦掉自己眼里的淚水:“其實錯的是我,我也知道,你爸爸從來都不會愛上別的女人,但我還是會不安,后來我想,也許是我在婚姻里迷失了自我,我幾乎忘了我喜歡的是什么。”
秦晗很意外,她想過過年時媽媽一定發生過什么她不知道的事,但沒想到,那些事和張郁青有關。
“去吧。”
秦晗有些不解:“去哪兒?”
秦母含著淚笑了笑:“去把外套還給人家。”
秦晗跳起來,擁抱秦母:“媽媽,謝謝。”
“記得幫媽媽和張郁青說一聲,抱歉。以前是媽媽做得不對。”
那天帝都市風和日麗,喜鵲在枝頭叫得正歡,路邊開了滿樹的白玉蘭。
秦晗從公交車上跳下來,看著不遠處的遙南斜街。
幾個老大爺在街口下象棋,有人在用二胡拉著悠揚的曲調,有兩只小流浪狗互相追逐著跑過,理發店的紅藍色圓柱燈箱一圈圈轉著。
秦晗鼻子發酸,一路小跑著往遙南斜街里面跑。
街道還是凹凸不平,她還記得以前張郁青教育她說,這路面本來就不平整,真要是踩到哪兒摔倒,傷口都輕不了。
秦晗跑到張郁青店門口,那棵曾經掛上彩色蝴蝶風箏的泡桐樹,開著滿樹的紫花。
“氧”的牌子還是老樣子,筆鋒凌厲。
她的手機唱起歌,是張郁青的電話。
秦晗平息著氣息,接起來。
她第一次聽見張郁青這樣的聲音,好像略帶緊張。
他說:“小姑娘,今天有沒有空?我們見面聊聊?”
秦晗鼻子發酸,深深吸了一口氣,才說:“張郁青,我在你的店門口。”.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