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清玄深深吸了口氣,“那一年我還沒滿十八歲,馬上要高考了。我興高采烈回家跟爸媽說了周醫生的話,換來父母的打罵。他們罵我隱瞞著偷偷去看弟弟,說讓我專心高考,其他事什么都不要管。還說……說怕他出來以后再繼續傷人,滿十八就要坐牢的,還不如在里面待著,也不會給我們家惹事。”
來自于親生父母唯恐避之不及的態度,讓這個善良的男生感覺到了切膚之痛。
“那之后,幾個月我都沒敢去看他。之前他還很高興可以回家了,我不知道要怎么面對他。后來高考完后,我終于敢鼓起勇氣去見他,他看上去很平和,狀態挺好。他這個狀態比大多數病人獲得的自由度更高,甚至可以讓我在院子里陪他散散步。”m.biqikμ.nět
唐恬敏銳地道,“發生了什么?”
喉頭滾動了下,男人艱澀地說,“中途我怕他口渴去拿他的水杯,回來的時候看見他在角落里手里拿著磚塊,蹲在地上一下一下砸著什么。我還以為是蟲子,走近聽到細碎的嗚咽,他背對著我,在砸一只活生生的小貓。”
血腥的畫面感撲面襲來,唐恬呼吸一窒,“我看到一個說法,虐待動物的人,潛在都是反社會人格。”
李清玄補充,“而且我因為他的關系,那幾年有看一些心理學方面的書籍。反社會人格,非常難以治愈,甚至可以說是無法治愈的。我之前還抱著幻想,看他狀態也好,周醫生也說他可以出院。沒想到。聽到我的腳步聲,他回頭,手里拿著沾血的板磚,沖著我笑的燦爛,腳邊地上就是被砸的血肉模糊的小貓。那一瞬間,我想到他之前把鄰居女孩從樓上推下去,是不是也是一樣笑的很開心。”
唐恬看到他的懼色,“你怕了。”
“我當然怕了!我想想這兩年他還是更以前一樣,面上對我笑的時候說不定心里想殺了我,我當時就嚇跑了,頭也不回地……無論他在背后怎么喊我哥哥。我再沒有回頭看他一眼。”
“所以你懷疑,是那天你不小心刺激到他了。以致晚上狂性大發,殺了所有人。”因此這么多年耿耿于懷,想進來查探又不敢,直到今天這個契機。
李清玄點頭。
唐恬又問,“警察來問的時候,你有說這件事嗎。”
“沒有,”李清玄苦澀道,“在我心里,已經給他定了罪。怕警察查出來真的是他,到時候那些病人家屬都鬧著要我家賠償,我還要讀大學,我們家因為他已經受過一次罪了,好不容易擺脫以前的陰影,不想再來一次了。”
唐恬一邊一間間屋子查看著,心里思量。
若是李清玄扮演一個完美的哥哥,在弟弟殺人牽連全家后,還大發慈悲毫無芥蒂,她反而覺得不可信。
會怨,也會念及親情,在發現對方危險之后本能的逃離,這才是普通人會有的反應,也更真實。
“治療室。”手電筒的燈光掃過蒙塵的標牌。
唐恬推門而入,生銹的鎖條發出吱呀的暗響,一下就被崩斷了,昭示著這里的陳舊衰敗。
手電筒燈光一掃,一張上下都有鐐銬的床位,桌上和柜子里擺滿了她叫不出名字的治療用品,有的看著還很瘆人。
李清玄站在門邊,皺著眉,一步也不愿踏入。
見唐恬彎腰擺弄一臺蒙著厚厚灰塵的儀器,李清玄說,“這是電擊治療儀。”
“電擊?”唐恬詫異,“這個能治療精神病?”
李清玄道,“現在不知道了。以前設施理念落后,什么辦法都在嘗試。電擊是最好能夠讓發狂的病人安靜下來的東西。”
他做了個手勢,“只要按上開關,把人栓在病床上,□□拿著對著腦袋一摁。那人就會全身抽搐著,死一般平靜了。一次安靜不下來,就再來一次,直到屎尿流了一褲子,整個人徹底安靜下來。”
唐恬被他說的不寒而栗。
李清玄看見她臉色,笑了笑,“這就覺得無法想象了?上個世紀對付精神病人的治療手段,更可怕。”
“注射瘧疾蟲,拔牙切器官,腦葉切除術……對了,我記得把腦葉切除術發揚光大的醫生還獲得了諾貝爾醫學獎。”
“有用嗎。”唐恬還是第一次聽到這些東西,好奇問。
李清玄道,“變成安靜的白癡了,某種程度也算有用吧。”
說這話的時候他眸中閃過濃厚的譏諷,這讓他看上去有幾分刻薄,只是眨眼又恢復如常,斯文有禮,讓唐恬以為是錯覺。筆趣庫
“三樓以下的輕癥病人很少用到這個,但四樓以上的重癥病人,隔三差五就會被帶來這個房間。”李清玄站在門口靜靜說,“以前我來探望弟弟的時候,隔著窗戶看到病人在里面的樣子。除了電擊,常用的還有灌水,針刺,放血……為了讓發狂的病人安靜下來,也是想盡辦法。”
唐恬唏噓,“這些病人真可憐。”
“這就可憐了?”李清玄似笑非笑,“他們鬧起來的時候你是沒看到。這家民辦精神病院,收費算是比較便宜的,家屬實在受不了精神病人在家里鬧騰,就送到這里來,好歹讓他們不在外面惹事。開辦這所病院的周醫生,也是個古怪的,就喜歡研究稀奇古怪的病例。因此這里什么人都有,他們發病的時候,”唐恬走出治療室,他一手指著隔壁房間,“看到這玻璃沒,鋼化玻璃都被病人掄椅子砸裂過好幾回。”
“五樓果然不一樣。”如果說二、三樓感覺就是普通的療養院,那么這一樓的每個房間,一進去就有種陰森森的壓抑感。
被涂的各種污漬的墻壁、凌亂破舊的房內設施,被抓撓的留下深深指印的床角……無一不昭示著,曾經住在這間病房的病人,會是多么可怕。
唐恬很快退出來,對李清玄刮目相看,“你說我膽子大,你才是真的膽子大。這樣的環境你還敢來探視,周醫生也敢讓你一個未成年經常來看。”
李清玄聽出她的話里有話,輕笑了下,“收費便宜,自然經費不夠,很多事周醫生都要親力親為。我以探望弟弟為由,時常過來幫忙打掃衛生,算半個清潔工吧。而且我看了很多心理學書籍,想考c大的心理學專業,他是那個學校畢業的,挺愿意跟我聊聊相關專業的東西。這么一來二往,就熟了,對我就沒那么多限制。”
唐恬豎起大拇指,“您也是個不輸你弟弟的聰明人。”
“損我呢”李清玄拿著電筒,轉身剛出門,整個人就跟撞鬼一樣倒抽了口涼氣,猛地關掉手電筒,一把關上門,扭頭沖唐恬豎起手指,抵唇噓了聲。
走廊傳來拍皮球的聲音,砰砰、砰砰,一下一下,就像有小孩子腳步踢踏地拍著球從他們門口跑過。
黑暗中,躲在門背后的兩人悄然屏住呼吸。.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