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家里的事?”十四順手拿了搭在一邊的毛巾將身胡亂的擦了,才從浴桶里出來,“家里有什么事?不是有你呢嗎?次你非叫我問額娘要不要給咱們府里也修個院子,說不得額娘什么時候想來住兩天呢。好吧,我去問了。額娘把我噴回來了。說我辦事不靠譜。你這會子又想干什么?”
完顏氏手都癢癢了。不識好人心的玩意。別人的母妃都要接出來了,自家的額娘是太后,有皇養著呢也沒錯。太后的意義不一樣不可能出宮這誰都知道。但誰叫你去問太后了。要問也是問萬歲爺啊。要是萬歲爺體恤太后,覺得太后悶在宮里一輩子,想出來偶爾走動走動也未嘗不可。那出來哪有去另一個親兒子那里更好的去處的。不用住,哪怕出來吃頓飯呢,也叫萬歲爺知道你有那份孝心呢。結果你不問該問的人,直接去問太后。太后能怎么說?說我想出宮去住?那別人不得說萬歲爺和皇后不孝順。這事太后能主動提嗎?真是豬腦子。這會子還有臉怪自己。
憋著這口氣跟這人是辯不清楚的。sm.Ъiqiku.Πet
“行行行!不提這事行了吧。過去了不提了。”完顏氏的拳頭松了緊緊了松,“你這也回來快一年了,府里的孩子你也常見,你沒覺得有什么不妥?”
什么不妥?
“兒媳婦歸你管。”十四將衣服穿好,拿了邊溫熱的茶喝了一口,“這事你別跟我說。”
誰跟你說這個了?
“你沒發現你家的閨女大了?”完顏氏能氣死,這些年不著家回來是半點也不管。
閨女大了?
十四愣了,“多大了?”他真記不住。
完顏氏自己沒閨女,但對庶女要是不盡心,估計太后得惱了,再說了都到這年紀了,不過一副嫁妝的事,自己總得把自己的本分盡到吧。“三格格四格格是一年的,今年都十八了。五格格小了一歲,也都十七了。”三格格五格格是舒舒覺羅氏生的,四格格是伊爾根覺羅氏生的。如今這是趕孝期了,遲點遲點。可這總得提前把人定了,等出了孝可是半點都不敢耽擱得把閨女給發嫁了吧。
都這么大了!
十四愣了愣,“這年紀……也還行吧。皇家的女兒本嫁的晚。”
呵呵!
完顏氏掏出帕子閑閑的拂了拂身本不存在的灰塵,“不晚不晚吧。”你高興好。反正又不是我閨女。該說的都說了,剩下的心不心的與我何干?
看著完顏氏轉身走了,十四還真有些傻眼。你別把話說一半啊!接下來是怎么著?找額娘?還是跟萬歲爺說?
一直都進了宮了,十四還沒拿定主意。孩子這種東西,誰家的也不是多余的。姑娘家在家里呆著,當阿瑪的沒有嫌棄的。只要養得起巴不得不出門子呢。可這不行啊。
見了四爺先說正事,將青海那邊的大致情形說了,“……岳鐘琪……岳飛第二十一世嫡孫,岳飛三子岳霖后裔……此人……其才干人品皆在年羹堯之……可托付大事……”
四爺見十四沒將他的嫡系部下往舉薦,倒是多看了十四兩眼,認可十四的話,“……按照你剛才說的意思回信……”
十四心里一松,幸虧穩住了,要是真敢貿然推薦他自己的人,估摸著自己今兒沒那容易過關了。
從御書房出來他才回過神來,完顏氏說的事又給忘了。現在去后宮找額娘?還是算了,次已經被噴了一回了。老太太現在脾氣硬的很呢,只說她要頤養天年,有什么事叫自己找哥哥嫂子去,她是不管的。還是親額娘呢,狠心著呢。
哥哥那邊還是算了,忙著呢。轉身往里面去,找皇后算了。這事皇后管起來才理所應當嘛。自己干嘛要操心。想起來完顏氏也是,這宗室女嫁人可不都是指婚呢。這么急巴巴的打發了自己來,好像自己有多迫不及待的嫁閨女似得。
十四求見的時候,林雨桐正在看各位太妃出宮要帶的東西和名單呢。再看看都該賞些什么叫帶出去。
聽說十四來了,她放下手里的東西,叫張麒麟把人請進來。
原本以為是來請個安的,誰知道十四這么干脆,“……那三個丫頭的婚事拜托皇嫂了,您看著好好……完顏氏的意思大概是想叫咱們提前有個譜,好打聽打聽那邊的情況……”
說的是指婚的事。
林雨桐心說,完顏氏才不會費心去打聽呢。只怕是閨女留的大了,如今還在空里擔著呢。這一茬要出嫁的皇家格格多了去了,這是怕好的都指給了別人,他們家三個沒趕好的,到時候老十四再怪她。
可這事林雨桐能怎么說呢?
她更干脆,“你跟弟妹相看行。瞧著哪家的后生好,兩家說好了,到時候叫萬歲爺指婚是了。”
嗯?
十四眨巴著眼睛看林雨桐,這是什么意思?這是說我家的三個閨女不用撫蒙了?
這個恩典好像有點大!
他想問一句,您給我哥他商量了嗎?
張起麟在邊默默的搖頭,那是真沒商量。皇后如今這膽子是越來越大了。
林雨桐不跟他廢話,太妃出宮這是大事。一個月里的吉日也幾個,都擠在這幾天里,車馬調動人員安排,事情多著呢。見十四還不動,問:“還有事?”
十四搖頭,沒事!真沒事!他沒見過辦事這么敞亮的娘們。
回去后還跟完顏氏念叨:“瞧瞧四嫂,再瞧瞧你。四嫂說話那叫一個敞亮,再看看你,心眼多的你。不是三個丫頭不是你肚子里爬出來的,你到處避嫌嘛。你看看四嫂,說決定決定了,半點都不含糊。”
“那是萬歲爺信她。”完顏氏斜眼看他,“你要信我,這三個丫頭的婚事我來相看?”
十四脖子一梗,“你看你看!”說著走,“那你相看吧,看好了爺去請旨賜婚。”
這下輪到玩鹽水傻眼了,她恨不能給自己倆巴掌,叫你多嘴。
十四心里笑,叫你相看你才不敢馬虎,是差也差的有樣。她那人,嘴跟刀子似得,可真沒那么狠的心腸。
完顏氏覺得她煩,都快煩死了。大齡待嫁庶女,還一連三個。哪找合適的女婿去?能不煩嗎?
可誰又不煩呢?
三福晉拿著鏡子看著眼角的皺紋,“我這都要娶孫媳婦了當太婆婆了,如今又得重新開始學著伺候婆婆當媳婦……”這都是什么命?
三爺最見不得三福晉說這個,一聽她抱怨馬懟道:“不耐煩了?哪里耐煩哪去!”真是養尊處優的日子過慣了,一點委屈也受不了。再說了,伺候婆婆不是天經地義的嗎?怎么委屈了?抱怨什么!打從六歲離開額娘住到阿哥所,四十多年過去了,終于又能跟親媽住一起了,那種小心情告訴福晉這婆娘只怕也理解不了。要么說還是解語花好呢,昨晚跟自己談天談地談親媽,人家年紀小,可人家懂理啊!小聲音說著替自己高興,說的自己真是高興加高興,早一睜眼心情都是明媚的。可一間福晉,這什么好心情都沒了。他的臉一下子落下了,“今兒額娘出宮,你別找不自在我跟你說。其他時候爺可以不計較,但這回不行。以后咱們什么都好商量,只一樣,額娘要是有半分不順心的,可別怪爺不顧半輩子的夫妻情分。”
三福晉背過身翻了個白眼,自己也是抱怨抱怨,難道連這個也不知道。說句不怕忌諱的話,榮太妃還能活幾年?
兩口子默契的都不提起這個話題,最后檢查了一遍早準備好的院子,這才進宮去接人。
到了宮門口,遇見了老五兩口子和老八兩口子。
當年的四妃,德妃在宮里成了太后,剩下的三妃出宮自然是排在其他妃嬪的前面的。老五接的是宜太妃,老八接的是惠太妃。
跟老三和老五兩家的喜氣盈盈相,老八這邊總覺得少了點什么。
進了宮門,有肩輿轎輦,但三家都沒人用。今兒是接人但也是謝恩的,連這點誠意都沒有?
其實四爺和林雨桐真沒計較這些虛禮的心思,可惜沒人信。
早早的,四爺和林雨桐在太后這里等著了。
太后這半年身體養的不錯,許是心寬體胖的緣故,很有些發福的跡象。四爺叫人做了臺球和克郎球來,給太后消遣,但這兩樣東西,太后玩的時候真不多,倒是弘晝時不時的竄過來玩。后來四爺叫人做了保齡球,太后才慢慢玩了起來。兩人過來的時候,太后剛運動完,一身短打裝束,臉再沒有之前郁郁之色。
對林雨桐尤其親熱,可能是知道了不叫老十四家的閨女撫蒙的事吧。
一起吃了早飯,四爺自己拿刀削蘋果,切成塊給老娘一塊老婆一塊,默默的在一邊聽婆媳倆說話。
林雨桐跟太后笑道:“三爺那里好說,怕五爺將宜太妃接回家,九爺回來要鬧了。又是去給萬歲爺辦差去的,回家不見額娘真敢來宮里找萬歲爺賠,您信不信?”
太后笑,“信!怎么不信?老五厚道,讓著老九呢。”說著,還拍了拍林雨桐。
是想說你們兩口子也厚道。不是讓著老十四,她的日子也不能這么舒心吧。
林雨桐抿嘴笑,太后接著道:“也別怕老九鬧,有他額娘看著呢。有兒子爭來搶去是當額娘的福氣。”
四爺又遞了塊果子給太后,“那回頭兒子叫十四弟進來罵一頓,問問他怎么不跟朕搶額娘呢?”
太后剛想說,十四不敢,十四之前說了要不要出去住,是自己給攔了。可一抬頭,看見老四眼里那絲還沒消失的笑意,她當時怔住了。老四這是故意這么說,逗自己玩呢?四十多年了,母子倆相處一板一眼的,哪里見過這樣的老四。
她的眼睛馬濕潤了,是她這個當額娘的錯過了嗎?
四爺垂下眼瞼,“這是怎么了?真傷心了?那朕可真打十四板子了。”
太后這才笑了,嘴角慢慢翹起,笑意從嘴角一直蔓延到眼底,“打!狠狠的打!著實該打的很。”
說著她自己忍不住先笑了起來,幾十年的隔閡好似在這一瞬間消失了。
屋里伺候的十分捧場,平嬤嬤過來添茶,見了道:“老奴可真得為十四爺叫屈了。十四爺捧著孝心來是誰三兩句話把人給罵走了。老奴看啊,這世偏心的額娘除了太后娘娘再沒別人了。”
這是說太后偏著的人是四爺。
說說笑笑的誰也不當真。好一會子四爺才道:“您要是悶了,想出門叫十四帶您出去轉轉,不打緊的。是想去十四那里住幾天也沒關系……”
太后擺擺手,“我才不去。那兩口子跟你們兩口子不一樣。住過去什么都不用干,整天得忙著替他們倆斷官司。”別看在宮里住了一輩子,有什么事是自己看不明白的?這些太妃出宮了,看似跟兒孫團聚是好事。可真出去了,未必真能享清福。家家都是兒孫一大堆,嫡出的庶出的,孫兒得娶媳婦,孫女得嫁人。兒孫一多這事多了,這個得的多了,那個得的少了,你爭我搶的沒個消停的時候。你說這是管該是不管?管吧管不過來,不管吧哪里人心?想到這里她不由的搖頭,瞧著吧,興許熱鬧在后面呢。
這邊正說的熱鬧,三位太妃過來此行了,身后跟著兒子媳婦,是來謝恩的。
太后沒叫行禮趕緊給賜坐了,“一恍然五十年了!”
五十年了!
四人面對面坐著,都有些感慨。爭過斗過吵過鬧過,沒了那個人了,也沒什么可爭可斗的了。之前說出宮心里高興的什么似得,可真到了要走的時候,才發現竟是舍不下了。在這宮里,五十年了!一輩子的年華連同這一生所有愛過的恨過的,全都在這里了,也終將永遠的留在這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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