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爺叫林雨桐先回去收拾東西,他則拉著楊團長,不知道嘀嘀咕咕的說什么。
進城已經入了冬了,晚還真有些冷。暖炕燒起來了,但是沒有爐子,林雨桐窩在被窩里等四爺回來。δ.Ъiqiku.nēt
“下雪了。”四爺回來搓著手,簡單的洗了洗直接鉆被窩,“可算是回來了,這一走都八九年了。”
是啊!都已經這么久了。
林雨桐翻了個身,“你說,該不該去看看那老兩口子。”
這話四爺還真沒想過,沉吟了半天才道:“悄悄的去看看,也別露面。如今京城的日子可不好過。”
好過不好過的,在這里是看不出來的。不管對方怎么想,這代表團的生活還是安排的不錯的。“聽說還安排了接風宴,在明天晚。”
“楊團長的意思,暫時還是過去露一面的好。”四爺將林雨桐冰涼的腳夾在腿間,“這也是為了咱們的安全著想。叫大家都知道咱們來了,省的他們動歪心思。”
不管是想把人扣下還是想搞暗殺,這都不合適。這是蓄意破壞和平。
兩人絮絮叨叨的說著話,第二天吃了早飯,出去自由活動了,只帶著銅錘和白元。
銅錘從昨天一下飛機,整個人顯得焦躁,林雨桐知道,他是惦記他娘。
“佟嬸……”林雨桐低聲道,“咱們一會遠遠的看看。”
銅錘將頭臉包嚴實,見沒有外人道:“沒事,我走的時候,給家里留了足夠的錢了。大洋,銀子、金條,都有。也囑咐過我娘,不要信法幣。這會子有硬通貨,也餓不著。只要餓不著,想來也沒事吧。”
白元低聲道:“要是實在不放心,你回去見一面。如今這銀行可是說了,不許百姓私自留金銀,都要兌換法幣呢。這用金銀被逮住了,直接沒收。這事還是跟家里說叨說叨……”
銅錘有些猶豫,既想看看老人家,又怕連累了老人家。
四人一出門,身后跟了尾巴,四處好似都有眼睛盯著,還真是不得半點自由。四爺干脆不提去看家人的事了,在街逛了起來。沒什么目的,是走走看看。人最多的是糧店了。在雪地里登半天,帶著大捆的錢,換一兩斤,三五斤糧食。這還都只是粗糧。想吃口細糧,得去黑市買。這個可是有市無價的。聽說是美國的救濟糧。
銅錘是越看越心驚,“這日子過的還不如咱們。”
還真是這話。靠著一月這點救濟糧過日子,別說吃飽了,能不餓死不錯了。
逛了半天,剛要找一個飯館解決午飯,有人跑了過來,“您幾位,這邊請,又人等半天了。”
林雨桐看了四爺一眼,問道:“誰?”
誰等著他們。
“鄭東。”四爺拉了林雨桐一把,對銅錘和白元道,“走吧。有人請客。”
酒樓里安安靜靜的,這絕對不是因為下雪沒有客人,而是有人將酒樓包下來了。一進大廳,一股子熱浪撲面而來,有人站在二樓的樓梯口,朗聲道:“金老弟,弟妹,經年不見,別來無恙啊。”
四爺也拱手問好,“老兄也是風采不減當年啊。”
林雨桐笑了笑跟在四爺身后,沿著樓梯走了去,朝鄭東點點頭。這位并不怎么見老,可見這些年日子過的也還不錯。
鄭東笑呵呵的,“弟妹是越來越漂亮了,秦北的地方養人啊。”
風沙那么大,哪里養人了?
林雨桐客氣的回了一句,“還是您會說話。”
相互寒暄著,分賓主坐下。銅錘站在樓梯口,白元跟過來站在四爺身后寸步不離。
鄭東看了看笑,“您這樣的,到哪里都是香餑餑。”
四爺一笑,也不回應他這話,只道:“咱們也都算得是知根知底的人了,有什么話直說吧。跟我們這么接觸,老兄也是需要勇氣的。要是在這里談的時間長了,只怕對你并沒有什么好處。咱們還是長話短說吧。”
鄭東伸手拿了茶壺跟四爺碰了一下,這才低聲道:“我說我想叫老弟搭把手,想辦法叫我離開,不知道你肯不肯幫這個忙。”
四爺皺眉:“要走也不是難事,怎么反倒求到我這里了?你跟喬漢東鬧翻了?”
“他胃口太大。”鄭東深吸一口氣,“可算是我把這些年掙的都給他,他也未必肯松口。”
“這又是為什么?”四爺朝椅背一靠,“以我對老兄的了解,你可不是個不留退路的人啊。”
鄭東擺擺手,“別笑話我了。我也是貪心給鬧的。前兩年,我想辦法把我家里那黃臉婆給送到美國跟孩子團聚去了。家里這些年的東西,也都想辦法給她變成現錢存在瑞士銀行叫帶去了。有了這些錢,他們母子在外面也不至于受罪。可以說過的舒舒服服的是足夠了。當時為了送她出國,我確實是求了幾個倭國的商人,叫他們帶我老婆先到香港,然后再轉道美國。這事喬漢東是知道的。如今他是拿著這點把柄,非得叫我把家產都吐出來不可。可我哪里還吐的出來?留下的這單都是有數的。我如今還后悔呢,要不是舍不得這前程,我何必……早跟著老婆一塊走,不是早沒這事了嗎?”
林雨桐有時候真覺得鄭東這個人很有意思,他在外面也找女人,可要說對老婆好似也做的不錯。跟其他的人,那是真不錯。有危險了,先顧著老婆。家里的財產,二話不說,全給老婆帶去。怕老婆孩子在外面吃苦受罪。他這個人,說是沒錢,那是真沒錢了。要是他能有別的辦法,不會跑到四爺面前求助了。
四爺轉著手里的杯子,“既然找到我了,那你是必然有跟我交易的籌碼。說吧,是什么?”sm.Ъiqiku.Πet
“痛快!”鄭東左右看看,湊到四爺跟前低聲道:“機械廠那套設備,我藏起來了。你們要是需要,隨時可以帶走。分不取!”
四爺嚇了一跳,“你這是……”
鄭東自嘲的一笑,“當日京城落到倭國人手里,我雖然不才,但也干不來賣國求榮的事。秘密的將設備拆了轉移,然后一把火將廠房給燒了。自己人沒用,但是知道沒便宜了倭國人。”
這倒是林雨桐沒想到的。喬漢東說鄭東是漢奸,可只要鄭東將這東西往出一交,誰也不能說鄭東是漢奸。這絕對不是漢奸干出來的事。可鄭東卻什么都沒說,哪怕是被喬漢東逼著拿家產,他也硬撐著沒說。
像是明白林雨桐的眼神的意思一樣,鄭東無奈的一笑,“老喬這人,在我眼里,都不算是個壞人。相反,他有能力,也有手腕。可是這樣一個人,如今已經開始瘋狂的斂財了,那當局的其他人呢?還有希望嗎?可我跟他們的牽扯太深了,從里到外都跟他們是一個顏色。正是因為在他們身看不到希望,所以,我才要出國。要不然直接將東西交給他們,馬成了英模人物,升官發財,馬又能迎來一次人生的巔峰。可是這有什么用呢?長久不了的。既然長久不了,不如從根子斷了,真的換一次長長久久。從短期說,能叫我擺脫現在的困境。從長期說,我還想著有朝一日,我還能回來。等我死后,還能叫我落葉歸根。”
白元在后面插話道:“那為什么不留下來呢。你對我們是有功的。”
鄭東看了白元一眼,笑了笑沒說話。這孩子還是太年輕。
“是信仰的問題?”白元不解的問道。
鄭東一笑:“我這樣的人,跟我談什么信仰?唯一的信仰是活下去。能活得好當然是最好。”
自己當然能留下來,可是之后呢?
四爺和林雨桐明白鄭東的顧慮,他身的標簽太明顯,其實走了,對他而,確實是最好的選擇。四爺沒有拒絕,“老兄等我的消息。要是不出意外,應該可以讓老兄滿意。”
鄭東肩膀一松,“那太好了。這段時間,很多人都在想辦法出去。尤其是如今的銀行政策,這是逼的大家的日子都過不下去了。不出去不行。如今這世道,誰不是拿著黃金保值,他們偏偏叫人把黃金交出來換法幣,這不是明搶嗎?民間的黃金都收集起來,他們政府想干什么?強取豪奪嘛這不是!”
此時不走,更待何時?
這話說的倒也是事實。越是有錢的,越是得走,要不然財產保不住。
鄭東又跟四爺說起了其他的事情,“……他們這些骯臟事,我全都知道。宋家那個什么公司,將救濟糧運出去,說是給某軍的軍糧,把人家的錢都收了,轉臉不認賬,又把這批糧食全都賣給另一軍。結果是京城的百姓買不到口糧,那兩軍為了這軍糧差點打起來。如今這事還沒鬧出來了,被人給壓下去了。又從新一批的救濟糧里撥出一部分,將兩軍給壓下去了。可這京城的糧食更不夠了。看著吧,用不了多久,這糧食的價錢還得翻一番。都是他媽的一群王八蛋。”
“如今都這么大膽了?”四爺還是有些驚訝,“這才勝利幾天?”
“幾天?”鄭東冷笑道:“這倒賣軍糧也不是現在才有的事,也沒什么稀罕的。我是怕啊,這一批救濟糧,說好了是給京城這些學生的配給。要是這個學生沒糧食吃,一旦鬧起來,可不是開玩笑的。如今他們是拆了東墻補西墻,但這缺額已經存在了,再怎么補,都是少了一部分,鬧出來是遲早的事情。”說到這里,又想起什么似得,扭臉對林雨桐道,“這幾年,你家里我也叫人偷偷照看著。家里沒什么事,這個我跟你保證。還有糧食,都已經給家里存滿了,吃兩三年一點問題都沒有。咱們也都是老朋友了,再說我跟槐子那也是老兄弟。我能為你們做的也這些。”
瞧這人把事給辦的,這人情不領都不行了。
四爺也干脆,“那你收拾東西吧。這兩天,馬安排你離開。說不準你還能趕過去跟嫂子一起過年。”
鄭東哈哈一笑,“老弟辦事是利索。我還是喜歡跟你們這樣的人打交道。說一是一,說二是二。既然兄弟你這么干脆,那老哥哥再送個消息給你。喬漢東最近可能有行動,這破壞和平的黑鍋,他是打算扔在你們身的。所以,小心小心再小心。這個人還是得好好提防的。”說著,站起來,拿出一張紙條塞給四爺,“這是機械廠那批設備藏匿的地點,盡快叫人取了運走吧。我等你的消息。咱們山高水長,后會有期吧。”
四爺起身拱拱手,目送鄭東離開。這才將紙條的地址看了一眼,然后將紙條遞給林雨桐,叫她收起來。
林雨桐沒看直接給收了,“咱們現在呢?是吃飯還是回去?”
吃飯吧。四爺叫銅錘過來,“別站著了,先吃飯再說。”
可飯館的飯還沒接待處的飯好吃。那邊好歹有菜有肉,有細米白面。這飯店如今連個點菜的功能都沒有了。林雨桐看向伙計,“那你這里有什么?”
“最好的是蒸麥片了。”這伙計兩手一攤,“這好歹是細糧,剩下的是大碴子和咸菜。”
蒸麥片,這是個什么飯?
伙計一看林雨桐迷糊的樣子樂了,“您是不知道,外面的細糧別提了,那小麥都摻和著砂石的被碾壓成一片片的,咱么好容易將糧食弄干凈了,可是這原本買了兩斤,如今一斤的純糧食都不到。這要是再把麥麩弄出去,這還能有多少是進肚子的?所以,湊活著吃吧。實話跟您說,出了我們這店,再想找第二家能吃到細糧的可不容易。”
于是,林雨桐吃到了蒸麥片。這才明白,蒸麥片跟做大米飯一樣,把整顆的麥子放在鍋里蒸。用吃大米的方式吃小麥,這還是第一次。吃到嘴里拉嗓子不說了,關鍵是這吃下去,廁所估計有點難了。這麥子顆粒的外皮從肚子里過是消化不掉的。
結果晚的時候,林雨桐和四爺沒怎么著,白元先肚子疼了,消化不了。
這一頓飯吃的可真是遭罪。
林雨桐給白元扎針,四爺去找楊團長商量事情去了,銅錘趁著夜色,回去看看佟嬸。
結果等到十二點過了,四爺還沒回來,銅錘先回來,“我還去看了看林叔。”
這是說林德海。
林雨桐遞了一杯熱茶過去,“怎么樣?身體還行吧?”
“我沒進去,在屋外聽了聽動靜。”銅錘嘆了一聲,“聽那呼嚕聲,還不小。身體暫時沒事。”
這還真是好人不長命,禍害活千年啊。
林雨桐沒法說這話,只自嘲的笑笑,“我哥跟楊子都死了好幾回了。這老爺子抽大煙都抽成那樣了,還能活的這么健康……真是……好命啊。”她不想說這位,又趕緊問起佟嬸,“見了吧?老人家身體可還康健?知道虎妞會叫奶奶了肯定歡喜。”
銅錘一下笑了,“我娘身體棒著呢。知道有孫女了歡喜的了不得。”他說了幾句,說起林母,“老太太那邊,情況估計不是太好。我娘說她還見了林嬸子幾次,杏子她親爹當了漢奸,是維持會的會長,如今正清算呢。楊子有這么一個爹,這事還真是……”
林雨桐面色不由的一變……
作者有話要說:明天見.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