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雨桐起身給她倒了一杯熱水叫她暖著手,順手握了她的手腕確認了一下,然后朝安泰和廖凱微微點頭,希望兩人看見孕婦的份,措辭盡量婉轉一些。
方云兩手握著杯子,緊了松,松了再緊,好半天才道:“沒關系,說吧!血里火里我都趟過來了,還有什么是我受不了的。”
林雨桐先開口:“不管發生什么,我希望你冷靜。你懷孕了,一個來月了。”
方云愕然的看向林雨桐,然后收回握住杯子的手放在肚子,她露出一個哭還難看的笑:“這孩子還真是來的不是時候……”她搓了一把臉,“老袁到底怎么了?”
廖凱心里一嘆,他都不知道要怎么將話說出去了。尤其是面對這些經歷過戰火洗禮革命斗志依舊不減的老大姐。他沉吟半晌,深吸一口氣才道:“袁野,真名原野三郎……”
“什么?”方云以為自己聽錯了,“你說什么?”她的眼神慌亂,求助的看向林雨桐,“小林啊,我這兩天休息的不好,耳鳴還有點幻聽……”
林雨桐看著她:“方大姐!冷靜的聽下去。像你說的,血里火里你都趟過來了,還怕什么?”
方云雙手撐著桌子站起來,血色在一瞬間褪盡了。她起身,身子晃了晃,半天才穩住,然后頭的汗一滴一滴的掉在桌子,一會兒工夫一頭的頭發都被打濕了,“原野三郎……原野三郎……倭國人!怎么會是倭國人呢?”
嘴里喃喃的一個勁的嘀咕,緊接著附身嘔的一聲,吐了!
林雨桐知道,這不是孕期的妊娠反應。是真的惡心的不行!她走過去拍著她的脊背,“大姐!大姐!別這樣,你也是受害者。這不是你的錯。”
“怎么不是我的錯?怎么會不是我的錯?”方云深吸一口氣,然后一把抓住林雨桐的手,“小林!小林……你告訴我,絕對沒有弄錯,對吧?”
林雨桐看向廖凱,然后扶著方云坐下,“方大姐,聽這位保衛處的同志將話說完。”
廖凱強忍著不忍,繼續道:“原野三郎,畢業于東京醫科大學,倭國特高課特訓特務。受命以袁野的身份搜集情報,之前一直在津市活動。后借著安需要技術人員的機會,順利的進入了安。此人除了醫術卓越,還有個特長催眠。”然后看向林雨桐。林雨桐又低聲將催眠究竟是什么,跟方云簡單的介紹了一下。廖凱在方云搖搖欲墜的情況下,還是堅持將話繼續說下去,“他已經招供,對安院長……尤其是方大姐,都進行過催眠。從套取了不少情報……”
方云閉眼睛,掩住這一波一波沖來的痛苦,“這都是他親口說的?”
廖凱點頭:“是!是他親口說的。”
方云呵呵干笑,那些恩愛,那些甜蜜,都是假的?以前有多愛,現在有多恨!恨袁野!也恨她自己。她強壓下心里那股子叫人無法呼吸的疼痛,睜開眼睛,看向廖凱:“組織找我談話,是要停止我的工作,給我處分,還是需要我做什么?”
“組織相信方云同志的d性。”廖凱忙道:“事實,是我們有些工作,需要方大姐配合。”
方云將臉不知道什么時候流下來的眼淚擦干凈:“我是老d員了。需要做什么,只管布置任務。”
廖凱扭過臉,調整了表情才道:“方大姐,袁野還是原來的袁院長,只是他病了,眼睛也看不見了。你是她的妻子……”
方云愣了半晌,好半天才道:“是要用他做餌料釣魚嗎?”
廖凱點點頭:“這個餌料得交給大姐保管,得時刻注意著有沒有被餌料吸引過來的魚,這個任務,大姐你能勝任嗎?”
方云良久沒有說話:“能!我能勝任!保證……完成任務!”
廖凱看著這樣的方云,都不知道怎么繼續往下說了。
倒是方云雙眼雖然無神,但還是快速的道:“醫院的辦公室不能繼續住了,這里的人員進出頻繁且雜亂,他這樣的人不能放在這樣一個誰都能接觸到的環境里。我希望有一個小院子,能盡量圈定他的活動范圍。另外,我需要組織給我派個可靠的幫手,不引人懷疑的也是保姆了。”
林雨桐看向方云,心里一嘆。她腦子能這么清晰,未嘗不是知道袁野還能活下去。人的感情都是復雜的。畢竟是真的愛過,這一瞬間由愛變成恨了,那些往事都忘了嗎?她不懷疑方云的原則性,是替她難受。但感情跟理智血淋淋的剝離,不是誰都能承受的。
廖凱點點頭:“這些細節,會有人安排的。”說著,看向林雨桐,“林院長,請扶方大姐出去吧。我跟安院長還有些話要說。”
林雨桐應了一聲,朝安泰老爺子點點頭,這才起身去扶方云。方云幾乎是整個人都壓了過來,林雨桐明顯能感覺到,她的雙腿都是軟的。
出了門有護士急忙過來搭把手,“方政委這是怎么了?”
林雨桐還沒說話,方云白著一張臉道:“是我家老袁出事了……突然病了,眼睛看不見了……”
“啊!”這護士忙看向林雨桐,“林院長也治不好?”
林雨桐沒有說話,方云擺擺手,“你去忙吧。我沒事……是猛地一聽,有點受不住……”
到了屋里,守著安安的一個護士也被林雨桐打發了。
方云將門關,這才靠著墻一點一點的溜的坐到了地,墻的土沾的她整個后背都是。她用手捂住臉,壓抑的哭聲一下子溢了出來。林雨桐抱起安安,“方大姐……”她想說孩子還在呢,想說別當著孩子的面這樣,可看著坐在地縮成一團的人,實在說不出來。再不哭出來,非得憋瘋了不可。
“小林啊……”方云的聲音悠悠的,像是從天邊飄過來,透著一股子不真實,“小林,我這是做夢……做了個噩夢吧。我這幾天擔心老袁,吃不好順不好,是不是胡思亂想的夢魘住了,這會子還沒醒呢。”
林雨桐嘆了一聲:“是啊!我也希望是夢一場。”
方云呵呵了幾聲,不知道是哭了還是笑了,“你說,人真的能那么做戲,那些以前的好,都是假的。都是他做戲……或是干脆連做戲都沒有……人怎么能這么卑鄙?”
林雨桐抱著安安掂了掂,盡量不叫孩子看見他母親的狼狽。
方云從地站起來,好半天才道:“小林,晚叫錢妮過來幫我照看一會子安安,我想你陪我去見見袁野。有些話我想先去問問他。”
明知道結果,你這又何必呢?
但林雨桐什么也沒說,晚還是陪著方云去了。
廖凱似乎早料到方云會有這個請求,一直在門口等著。這次林雨桐只站在窯洞門口,沒有跟著方云進去。
方云進去的時候,原野正躺在炕。窯洞里有一盞燈,是她進去之前,有人先放進去的。一個失明的人,要不要燈都是一樣的。她接著燈光看著躺在炕的草堆的人,這才幾天沒見,身的衣服已經臟的見不得人了。眼鏡放在桌子,不帶眼睛的他叫她看著有點陌生。胡子也長的亂糟糟的,早該剃了。
“是你來了嗎?”原野起身,朝門口的方向看著,“算是看不見,只要鼻子聞著,也知道是你來了。”
方云有一瞬間的恍惚,緊跟著驚醒了起來:“又有這些話來侵蝕誤導我,你真是會算計女人的心。”
“方云。”原野沒有下炕,而是順勢靠在墻,“方云,我知道會這樣。只是因為身份變了,在你眼里,在你的心里,所有的東西都變了,是不是?我所做的所有,都成了居心叵測,是不是?我也是人!沒錯,我是你們的敵人。但我也是身負自身使命的人。華夏有句古話,叫做各為其主。立場不同而已。我是你的敵人,我是壞人嗎?凡是都是相對的。在你看來,我十惡不赦,所有的倭國人都十惡不赦。但在我的同胞眼里,我卻是英雄。夫妻……什么是夫妻?其實我也說不好,你不是我的第一個女人,卻是我的第一個妻子。所以,什么是夫妻我解釋不了。我們倆的情況太特殊了。但我知道,在你的眼里,夫妻是必須堅定的站在同一立場,不離不棄,對不對?我之前跟你的立場是不同的,但你捫心自問,我真的一點都沒用過感情嗎?如今,我落到這個田地,是我技不如人。成王敗寇,這沒什么要說的。對你,我很抱歉!我以為我是個硬的下心腸的人,可是在他們告訴我你有孕的時候,我覺得我堅硬的殼在這一瞬間竟然軟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嗎?意味著我拋棄了我所有的信念,我害怕了。不是怕死,是怕因為有我這樣一個父親,連累了肚子里的孩子。因為你有我這樣一個丈夫,在以后的歲月里,會有受不盡的牽連。我知道我接下來會面臨什么樣的命運,他們不信我,他們希望能從我身得到點別的。當然,我說他們是不準確的,實際,應該說是你們,你們希望能從我身得到點別的,對不對?但不管你們怎么打算的,我心里松了一口氣。這是不是說,我還得和你生活下去。是不是還每天能在你的身邊,等著孩子的出生呢?方云,那些家國信念,我一點都不在乎了。如果真有人還來找我,你們想抓抓吧。這對我來說不重要,重要的是我還能活著,哪怕是以你不怎么舒服的身份,但至少我們還是夫妻。這次,不管我是主動還是被動,我都是跟你站在同一立場的。所以,我們還會是夫妻……”sm.Ъiqiku.Πet
林雨桐聽著,無奈的一嘆,這個人還真是會說話。一句句的往人心里最軟的地方碰觸。但這些都是方云都必須經歷的。如果這點話叫她方寸大亂,那還真是得換個辦法了。說明她并不適合這個人物。
正想著,方云從里面跑出來,一口氣跑出兩里地去,才氣喘吁吁的蹲下來,“我知道……我知道……小林你不用說我也知道……這話都是假的……他了解我……他知道什么話能打動我……”
林雨桐扶起她:“要不先這么拖著,然后你們離婚,再派了有經驗的同志完成這個任務?”
“不!”方云的臉色鄭重了起來,“我造成的損失,必須由我找回來了。他不是有信心掌控我嗎?不是有信心用感情牽制我嗎?不是到現在還不肯甘心,還在負隅頑抗嗎?呵呵!我叫他知道,像我這樣的女人不是想騙騙的!不是想掌控我嗎?我叫他掌控!不是想牽制我嗎?我叫他牽制!同一個地方我還能摔倒兩次不成?咱們走著瞧!”
林雨桐:“……”被背叛和欺騙的女人一般都惹不得!方云這是要?好像發現了什么了不得的事,有點嚇人了。
隨后幾天,方云跟打了雞血一樣,先是找人幫忙要在醫院附近安家,在林雨桐如今住的院子對面的土崖下面挖了窯洞,又建了挺高的土墻將院子圍起來。別人問起來,她笑著跟人家說,“老袁以后也沒辦法班了,不好占著辦公室當家。”
等院子都建起來了,她將安安往寶育院一送。在林雨桐還沒注意的時候,她已經將原野給接到院子里住了。據說還請了一個三十多歲的結巴在她不在的時候照看原野。
因為原野住在這里,林雨桐只覺得家附近明哨暗哨都快將這一片塞滿了。
白元跟四爺說,警衛班現在都覺得輕松的不行,至少安全沒有什么大問題了。
那可未必。
“把眼睛都睜大些。”四爺朝外看看,“到了這份,的是耐心。誰的耐心先耗干凈,誰先放松了警惕,誰輸了。”
而此刻方云跟林雨桐,兩人站在院子門口,方云的臉色有些沉重,問林雨桐道:“我肚子里這個孩子……我不想要……”
這還真在林雨桐的意料之:“真要是不想要,我給你處理。”
“我沒辦法……我沒辦法生下他,更沒辦法像是愛安安一樣愛他,只要一想到這孩子身有一半是仇人的血脈,我沒辦法將他當成我的孩子。我知道孩子無辜,可是……我是沒辦法。連我這個親生母親都沒辦法接受,那么其他人呢?誰能毫無戒心的接受他?說我狹隘也好,說我狠心也好,這個孩子我是沒辦法接受……他到這世來,也不過是受罪罷了……與其這樣,還不如我干脆一些……狠心一些……”方云拉住林雨桐,“幫我……幫我處理了吧……”.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