蔡昭小小嘆口氣。黑暗中苦慣了的孩子乍見光明,反而會不適應。
“某一夜,我聽見外間有人說話,是父親和一個陌生聲音的女子。我迷迷糊糊的醒來時,那女子已經走了,父親還坐在外間,那神色……”慕清晏緊蹙眉心,極目凝思。
——窗外天將破曉,在靜室內落下一地清輝。
慕正明獨自一人坐在條案后,對面是余溫猶存的空空座位,他的神情似是思念不盡,悠悠悵然,既喜又憂,忐忑不安。
這種細致微妙的情感,慕清晏也是最近才有些明白。
蔡昭似懂非懂,“那后來呢。”
“沒有后來了,那女子再沒來過。”慕清晏神情陰郁,“父親說那是他們第一回見面,以后也不會再見了。我覺得他一直想去找那女子,但因為我沒能成行。”
蔡昭嗨了一聲,拍他肩頭道:“你別什么都往自己身上拉扯了,你沒出生的時候令尊也沒走成啊。令尊沒走成也有好處,不然我姑姑怎么救出郭師伯啊。”
慕清晏含笑道:“你覺得是因為父親幫忙,蔡女俠才救出郭子歸的?”
“不是令尊就是路成南,令尊的更可能些。”蔡昭忽的神色一黯,“唉,有句話你說對了,當初太初觀要是放下成見,求助我姑姑,武元英說不定也能救出來。”
石鐵樵與常昊生都是蔡平殊身邊之人,太初觀偏偏對蔡平殊素有芥蒂,語矛盾不知發生過多少次。是以當人人傳武元英已死時,石常二人唏噓一陣也就過去了,并未拜托路成南或慕正明打聽武元英的遺體。
慕清晏眉頭一皺,心中隱隱有什么東西閃過,卻又抓不住。
“瀚海山脈那么大,又是石筍迷宮,又是滿地虎豹石雕的,若沒人里應外合,誰能找到啊。”蔡昭猶自嘆息。
“那石雕不是虎豹,是八爪狴犴。”慕清晏笑起來,忽的一震,神色驟變,“參天石筍,迷宮,八爪狴犴,那是……那個地方啊!”
這時,對面的孩童喧鬧起來,其中有兩個孩子左右兩邊制住了一個胖男孩,第三個男孩笑嘻嘻的拿狗尾巴草去刮胖男孩的肚皮。胖男孩急了,一頭撞了過去。
在旁看戲的兩個女孩拍掌大笑,一個甚至笑倒在旁邊小姊妹懷中。
慕清晏猛的站起,燃到一半的干艾草火星點點四散一地。
蔡昭被嚇了一大跳,“你怎么了。”
“昭昭!”慕清晏一把拉起女孩,眼中光彩大盛,“我知道常家塢堡是怎么泄了路徑的,咱們快走!”
*
金翅大鵬在暮靄斑斕的天空中劃動強健的羽翼,越過蜿蜒的河川與茂密的山嶺,在涼爽的夏風中俯瞰下方地面如玩偶般的屋舍村落。
一個時辰后,慕蔡二人到了武安城,城中民眾告訴他們祭奠已然結束,北宸子弟均已移居太初觀了。
于是慕蔡二人再度乘上金翅大鵬,飛行不到半個時辰便抵達了溯川上游的太初觀。
占地廣闊的太初觀燈火通明,人影晃動。
西側邊門外有條黑漆漆的小道,蔡昭看見樊興家提著個滿是香氣的油紙包晃晃悠悠的從外面回來,她上去一把將他扯到樹后。
“昭昭,你怎么才回來!”樊興家見是蔡昭,眼珠子差點突出來,“你倒是一走了之,知不知道我們后面都亂套了!”
隨即他又看見慕清晏,驚的差點尖叫,“你你你,你怎么還敢跟來!你知不知道如今太初觀中北宸六派齊聚了啊!”
慕清晏笑笑,蔡昭奇道:“六派齊聚?不是只有我爹爹,師父,還有周伯父,三家來祭典常氏么?還有,大半夜的你買什么燒雞啊。”
“為了祭奠常家吃了半個月的素,接著又住進了道觀,一日三餐清湯寡水的,我買只燒雞解解饞怎么了!”樊興家委屈的幾乎要落淚。
“本來是只有我們三家,但不知為何宋門主忽然來了,既然五派都在了,宋門主便將楊門主也叫了來,說是單撇下一家不好。”
慕清晏翹起嘴角,“定是宋郁之寫信叫他老子來的。”
蔡昭不安的挪挪腳:“我走后,出大事了么?”
“你自己說呢!”樊興家差點吼出來。
“你們退親的事鬧開了后,先是蔡谷主質問周莊主,宋門主站在一旁笑。”
“然后周莊主質問宋門主是不是早有所圖,宋門主當然說沒有。”
“接著師父揪著宋門主的衣領罵退親就退親,為何讓凌波師妹受委屈。”
“楊門主隨即向宋門主提起他的女兒楊小蘭,誰知宋門主說他最近剛批了八字,大師斷他的小兒媳婦最好姓蔡,二兒媳婦晚些娶,大兒媳婦倒可以姓楊。”
“楊門主當時就臉黑了,問宋門主是什么意思,周莊主也罵‘宋時俊還說你沒所圖’!”
“大家吵成一團,王掌門只好從太初觀趕來勸和。”
慕清晏含笑看了眼女孩,“北宸六派果然同氣連枝,親如手足吶。”
“小吵怡情,斗斗嘴沒什么大不了的。”蔡昭淡定道,“樊師兄,你知道王元敬掌門住哪兒么?”
“知道呀,就在太初觀最西側的三清齋。”樊興家道,“我替師父跑過好幾趟腿了。”
“麻煩師兄給我們指個路吧,我們要……”
蔡昭話未說完,就聽慕清晏截斷道,“不用這么麻煩,讓他一起來罷,給我們做個見證。”
蔡昭遲疑道:“要不要叫上三師兄,見證多些。”
“不如把北宸六派都叫上,咱們三堂會審好了。”慕清晏反唇相譏。
“算了,有樊師兄就夠了。”蔡昭放棄,“口齒伶俐,記性也好,我看挺合適。”
“你們要做什么?要拉我去做什么?!”樊興家惶恐的看著這倆,“我燒雞還沒吃呢,待會兒就涼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