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只是什么。”女孩發問。
“父親受了一輩子的委屈,所以我特別見不得慕家又有人受委屈。”青年神情悵然,側臉清冷俊美,波光沉郁。
如同以往許多次一般,兩人吵開了說開了,又是笑晏晏,接著去看石壁——
“這個看守丹爐的一定是太初觀先祖,我家祖譜上說,早些年太初觀最出名的本事是煉制丹藥,后來幾次在六派大比中落了下風,轉而全心修武了。”
“正在刷洗馬匹的那個大腦門估計就是駟騏門先祖了。楊家先祖讀書不錯,駟騏門比車馬儀仗門聽起來高明多了。”筆趣庫
“你真刻薄!”小姑娘不住輕笑,宛如春風中輕顫的桃花,“啊,青闕宗的先祖應該是這個一直服侍在老祖左右的僮兒了。”
慕清晏眸色微沉,“嗯,跟老祖時日最久,也最親近。耳濡目染,估計學到的本事也最多,難怪最后能留在九蠡山,承襲暮微宮了。”
一番猜測之后,蔡昭忽然眼睛一亮:“祖譜上說,北宸老祖之死也有魔教祖師的過錯,是以兩邊勢成水火。等出去后,我就把石壁上的故事說出去,興許……”
“興許什么興許。”慕清晏揉揉女孩的額發,眼神既憐憫又淡漠,“你以為兩邊累代廝殺,只是因為兩百年前的事么。行了,別糾纏天下大事了,還是想想怎么出去吧。”
蔡昭大眼睛閃了閃,“其實,我可能已經知道怎么出去了。”
慕清晏又驚又喜:“昭昭現在這么聰明了,我一點沒看出來。”
蔡昭赧然,“這個與聰不聰明并無干系,只有落英谷的人才能看出來。你看這邊…”她指向第二面石壁的中上部分——
只見慕修訣長身玉立的站在當中,領著剛結交的好兄弟來見北宸老祖,后面還有一個年輕姑娘偷偷在拉慕修訣的衣角。北宸老祖十分高興,捋著胡須大笑。
慕清晏看了片刻,發覺其中差異,“其余場景中,老祖手中拿的都是一柄拂塵。只有這一幅,他手中拿的是一根垂葉花枝……慢著,這石刻不對,是被人修改過的。”
因為修改之人技藝大不如啞伯,只將原有的拂塵略略抹去后改刻成花枝,乍看過去石痕猶存,是以慕清晏還將之看成了拂塵。
“我也這么覺得。”蔡昭道,“其實這是一根桃花枝。”
慕清晏眸子一亮:“桃花?落英谷的胖桃花?”
女孩沒好氣的捶他一下,“什么胖桃花,是山桃花,山桃花!”
慕清晏笑著任她捶,又看那石壁,“可是,看著與那尊碧玉女神像上的山桃花不大像啊。”
“那是因為神像上的山桃花是側面的,而這……”蔡昭補充,“這是從上往下刻畫的,所以看著像個圓圓的小碗,若不是這垂下來的葉子細長如鉤,上下三層分明的花瓣,便與尋常花卉無甚分別了。”
慕清晏問道,“莫非其中有什么講究?”
蔡昭遲疑了一下,還是說了出來:“這是我們落英谷的暗中約定,與五行八卦相關的。我們落英谷人少力微,不得不常用機關陣法來對敵。廝殺激烈時,往往自己人也會一同陷進陣法機關中。為免誤傷自己人,我們會在沿途畫出破解之法或逃生之路。”
“可是這樣一來,敵人也會看見。為此,落英谷先祖想出了這個法子——以眼前石壁上這朵山桃花為例,三層花瓣由內向外,最里頭一層是兩片花瓣,便將乾位由左至右挪動兩位……”
慕清晏輕輕呀了一聲,“那就變成原先的離位在乾位上了。”
“對。”蔡昭道,“等看到第二幅八卦圖時,按著第二層四片花瓣,將原本的乾位由右至左挪動四位,原先的坤位在上了。”
慕清晏聽懂了,“等看見第三處標記時,再按照第三層七片花瓣的數字,由左向右挪動七個爻位。如此三次,周而復始。”
“正是如此。如此顛倒反復,敵人就算察覺山桃花的圖案有異,也難以猜出其中之意。按著八卦地圖所繪,這間五邊形的石廳就是地宮中心,那么……”
蔡昭走到兩面石壁之間那面后來添加的鐵壁處,從裂縫指向對面鐵壁上的八卦圖案,“那么這就是第一幅圖,應當將爻位從左至右轉動兩位。”
慕清晏也走過看那八卦地圖。
秀麗沉靜的小姑娘定定看向青年的背影,“那副八卦地圖我仔細看過,雖將曲折的路徑刻畫的清楚,卻并未標示出口,然而你絲毫都不覺得奇怪——現在我可以問你了,地宮的生路是在哪個方向?”
慕清晏回身而視,“你早就察覺這事了,為何不早問。”
小姑娘搖搖頭:“你們教中機密,我一個教外之人,不該擅問。”
慕清晏目中閃過一抹自嘲,“你現在敢問了,是因為你剛剛說了一個落英谷的機密給我聽。如此有來有去,你我互不虧欠,是么。”筆趣庫
蔡昭沒有回答,再度看向燈火輝煌的廳堂,“兩百年前,忠心的啞伯刻完這五面石壁就過世了,慕修訣教主沒有將之公之于眾,反而深藏在極樂宮地下。”
“一百二三十年前,慕東烈教主不知為何緣故,以這五面石壁為中心修建了這座地宮。”
“又過了些許年,后任教主又不知何故的添建了一面鐵壁,將這五面石壁掩藏起來。”
“而今日,我在魔教這處至關重要的臟腑之地,發現了落英谷世代相傳的機密標記。”
蔡昭轉頭,“慕少君,你知道個中因由么?”
慕清晏看女孩,眸光深晦閃動。
他沒有說話。
“你在害怕什么?”女孩問。
慕清晏搖頭:“我沒有害怕,只是擔憂。”
“你在擔憂什么?”
“擔憂不可預知的將來。”
女孩微笑,然而笑意沒到眼中,“可是將來都是不可預知的呀。”
慕清晏走過去,將手中的銀鏈一圈一圈的纏回女孩左腕上。
“可我盼著,你我的將來,是可以預知的。”他低著頭,長睫濃密,認真的纏著銀鏈,仿佛只要纏緊了,就一切無礙。
蔡昭輕輕嘆息,復問:“你們教名為離教,寓意離明兩重,光明絢麗,所以走出地宮的生路是在離位么?”
“不是。”慕清晏嘴角微彎,“剛好相反,地宮的生路是在坎位——陽險失道,淵深不測,前路曲折坎坷。”
他扣好最后一節銀鏈,直起身前親了女孩的臉頰一下,肌膚溫暖,柔嫩可親。
蔡昭的感覺剛好相反,他的嘴唇冰涼。
她生出一股憐惜,幽幽的像一縷絲繞在心頭。
她伸手勾下他的脖子,在他清冷的面頰上親了一下,低聲道:“別怕,也別擔心,總有法子的。”
慕清晏用力抱住女孩柔軟的身子,仿佛嵌入自己的身軀一般。
他模模糊糊的想,留在這地宮中也好。.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