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眼巴前，盡管眼睜睜看著顧凌燁四處想辦法湊年貨，可他自己根本就沒有一點過年的心氣兒。實際上，他連吃的每一餐粗茶淡飯都于心難安，簡直都不知道自己還配不配活下去。

而洪衍武和陳力泉，恰恰就是在這個時候登門的。

應(yīng)該說，對于身陷困境的常顯璋而，他這兩個學(xué)生在年前最后一天的探望簡直太及時了。

這不但是因為他們帶來了豐厚的年禮，解了他的燃眉之急。也讓他終于找到了能一訴心中苦悶的對象。

而更出乎意料之外的，是在他情不自禁地傾訴之后，洪衍武竟對他所有的顧慮和困惑，都予以了堅決有力的反駁和有理有據(jù)的分析。

讓他做夢也沒想到，有朝一日，竟然是自己的學(xué)生給他上了至為關(guān)鍵的一課。

“哎呦，我的常老師唉，您別急嘛！難道‘偉人’復(fù)出，就沒人反對，沒有阻力啦？國家百廢待興，積重難返，總得有個過程才會好起來嘛……”

“老常啊，我覺得事情您得這么看，不要只顧猜測分析政策指向，也要從做事方法來考慮。比如說，上層剛開始發(fā)布的政策，我覺得就是一個試探的過程。既要試探阻力又多大，也在試探擁護力量有多少。像“偉人”一出來不動聲色主抓科技教育，結(jié)果高考年底就給恢復(fù)了。這一手多高明呀，一下做到了心里有底，了解到民意支持的強大力度。那么下一步便不用猶豫顧慮了，可以直接爭奪輿論，給歷次“運動”造成的冤假錯案翻案了。當(dāng)然，這個過程肯定有先后順序，我認(rèn)識個局長兒子，據(jù)他的消息，最多不超過今年，肯定有具體政策下來。這就是水到渠的事，這一點根本不用懷疑……”

“不過上有政策這只是戰(zhàn)略層面的大勢所趨。真要辦成事，還得在戰(zhàn)術(shù)上講究方式方法。您看，人家至少有一句話沒說錯。全國等著平反和摘帽的家庭何止千萬。要都想一股腦解決可能么？這就像買排隊買東西一樣，不走后門不加塞兒雖然也能買到，可那就踏實等到最后去吧……”

“老常，我的意思，是咱們能鉆營的還是得鉆營一下，不能太清高了。別的不說，顧老師等得起嗎？您的父母還在吃苦受罪呢，早一天解決那就不一樣。當(dāng)然，我知道您這方面不擅長，像您一開始跟走親戚串門似的，就帶點薄禮登門，指著人家純念交情，那肯定不行。咱還是得找準(zhǔn)了對象，下血本才是。這您放心，有我呢，回頭我好好給您參謀參謀……”

“對了，既然說到顧老師，那么恕我不敬，也得妄幾句。其實照我看，無論如何，您都得必須娶了人家。是，我明白，您是覺得男人應(yīng)該是女人的保護神，覺得自己的現(xiàn)狀沒資格結(jié)婚?？赡@么想還真錯了，因為你們的感情已經(jīng)走到這一步了，根本不是世俗能阻礙了的。您如果不娶她，更對不起她……

“說句不好聽的，顧老師等了您八年圖的是什么，不是圖您能出人頭地，圖您父親官復(fù)原位。也就是想跟您踏踏實實過日子，人家早做了最壞的打算?？赡沁B這一紙婚書都辦不到，那才真是太對不起人家呢。老師，接受愛比給予愛或許更需要勇氣，但同樣都是一個男人該承擔(dān)的責(zé)任……”

“總而之吧，您哪，在物質(zhì)上還真的別擔(dān)心。不是吹，其實對我們哥兒倆來說，現(xiàn)在最容易的就是錢的事兒，肯定是絕不會再讓您受窮的。您看，錢我都給帶來了，這一千您先花著。后面還需多少，我們倆都給您兜底……”

“別，別讓，師徒如父子嘛！不說當(dāng)初是我們把您坑害成這樣，就是按老禮兒，我們也得給您養(yǎng)老送終啊……你這人，再推可就沒勁了，我可翻臉了啊，想當(dāng)年我們倆在你這補課看書，又吃又喝了好幾年你都沒收過一分錢。這錢就算遲到的補課費也說得過去啊……哪兒來的？你怎么跟我大哥似的？放心，是我們在濱城‘碰?！侩p手掙的！你要不信我，問泉子呀……”

“老常，咱不來虛的，我覺得您現(xiàn)在的眼界有點太局限了，心才會走窄了。退一萬步講，您看我們倆勞教份子都能靠自己過上舒坦日子。您怎么就覺著這個大千世界沒機會了呢？太消極了！您別再瞎琢磨了，再怎么樣，咱們都能有飯吃。像您過去常說的，面包會有的，牛奶也會有的……”筆趣庫

還別說，洪衍武觸類旁通，他從功利得失出發(fā)來解讀和預(yù)計政策走向，從人情世故出發(fā)來分析常顯璋與顧凌燁的感情，都別有一番道理。

再加上他用自己當(dāng)實例，實實在在地證明了人生仍存在著更多的選擇，只要通過自己的努力，還會有更好的結(jié)果。于是常顯璋就像撥云見日一樣，不但內(nèi)心一下敞亮起來，眼前層層迷霧也一一破除了。

確實，受洪衍武的影響，他又對生活重新燃起了希望，早已失去的自信和樂觀，也在不知不覺中又重新回到了他的身上……

臨近中午的時候，抹著眼淚的顧凌燁帶著兩斤豬肉，一罐西紅柿醬、一斤富強粉、一斤切糕、一瓶果酒和半斤水果糖，終于回到了常顯璋家的樓下。

她今天一大早從家出門，就去了菜市口菜市場?？赡抢镆呀?jīng)人滿為患，買得起的東西都要票要本兒，不要票要本兒的東西她又買不起。所以費了大勁，她也只搞到了一點切糕和水果糖。

最后一琢磨，她覺著明天是除夕，怎么也得給常顯璋包頓餃子才行。就索性又回了家。和父母大吵了一出，直到把眼睛哭得跟桃兒似的，才總算蒙老兩口開恩，拿走了一些家里為過年準(zhǔn)備的東西。

不過上樓的時候她還是特意整理了一下，把眼淚擦干，盡量作出一副笑顏。因為她知道常顯璋最近心煩，實在不想讓他看出自己受了委屈。

可接下來的事兒實在是蹊蹺，她才一進樓道就聞到來了濃濃的燉肉香味，而再等她推開常家的大門……

喝！客廳迎門的餐桌上居然已經(jīng)擺好了豐盛的飯菜。有攤雞蛋、糖醋排骨、大蝦白菜，還有一瓶桂花陳……

就連墻邊地上也是琳瑯滿目，擺著不少五顏六色的高檔緊俏年貨……

而正當(dāng)她驚愕間，圍著圍裙的常顯璋也端著碗筷從廚房走了出來。他同樣露出了近日難得一見的微笑，親熱地招呼。

“凌燁，回來了，餓了吧？今天咱們也改善改善，讓你嘗嘗我的手藝……”

顧凌燁當(dāng)然是一臉不可置信，急急追問。

“顯璋，這……怎么回事？”

“嗨，小武和泉子來了。這都是他們送來的。就那倆臭小子，一口一個‘老?！?，真是把我當(dāng)哥兒們了，沒大沒小……”

“??？那他們?nèi)四?？?

“走了，我怎么留也留不住。我估計還是怕見你，怕再吃臉色……”

顧凌燁一下臉紅了。

“我有那么嚇人嗎？其實我現(xiàn)在對他們只有感謝了，要不是他們，你哪兒能回來呀？這……可太不好意思了……”

“沒事，說好了。他們初二再來拜年。到時候你做幾個好菜就行。對了，你父親不是喜歡吃海貨嘛，他們送來不少，你多帶些回去。還有那些罐頭和水果……”

“好了好了，知道你有兩個不忘本的好學(xué)生，就別顯擺了……”

“這話說的，他們最早可是你的學(xué)生……”

這時，顧凌燁看著精神煥發(fā)的常顯璋，真的是發(fā)自內(nèi)心的笑了…….x