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藍色的大海深處，被兩個頻繁上下的身影捅出來兩股白花花的碎浪。
洪衍武和陳力泉全都憋足了氣，竭盡所能從海底往上撈貨。
他們在水下貼著礁石，像魚一樣滑行，兩只手肆意地采摘掠奪，一直到褲衩塞滿，手里再也不能多拿一個扇貝，這才戀戀不舍地升出水面。
雖然底流溫度極低，他們倆每一次下潛，都感覺整個身子好似往一個能把人壓成相片的固體冰塊里鉆，可城墻礁上個頂個的大扇貝卻像興奮劑一樣給了他們熱情和力量。
他們敢說，整個“圓月海”幾乎所有的大扇貝都聚在這里，只要下去隨便摸一把，就頂在近海轉(zhuǎn)悠半個小時的。其實壓根就不用睜眼瞅，哪怕閉著眼隨便揪，也絕不會落空。這簡直像在做夢，可真過癮！
為此，他們也實在是樂得發(fā)了瘋，每每沖出水面后，看到彼此的表情，全是樂得變了形的樣子。連話都顧說不上一句，往往還沒等彼此喘過氣來，他們就又都“忽通忽通”搶著鉆下去。
就這樣，這個扎下去，那個升上來，不一會兒就把“網(wǎng)漂子”裝得滿滿的。甚至這一次，不僅橡皮圈都壓得沒進了水里，就連“網(wǎng)漂子”都堆得冒了尖兒了。
直到裝得不能再裝了，洪衍武和陳力泉圍在一起，呼嚕呼嚕地喘夠了氣，才一面踩水一面商量怎么辦。
確實有點難辦，這么多的海貨就是他們倆人一起往回游也不輕松，一個不小心，回岸的半路就得打翻了。但他們也絕不舍得為減輕一些負(fù)擔(dān)，再拋回一些入海。因為這種負(fù)擔(dān)實際上也是一種享受。
洪衍武甚至不愿這么快就離開這塊寶地，最后上岸前，還非要再扎最后一個猛子，挑個最大的扇貝帶走。
可這次或許是龍王爺故意懲罰他的貪心，他的愿望卻沒能實現(xiàn)。
因為就在他接近最深的一個暗礁，咬住牙，看準(zhǔn)一個簡直有鍋底那么大的扇貝，盡全力抓上去的時候，他的水鏡里面卻突然涌出來一泡血沫沫。
一瞬間，他整個眼前全是一片紅色的了……
而洪衍武和陳力泉并不知道的是，在他們撈這最后一水的同時，在岸邊等待著的“海碰子”們簡直炸開了鍋。這是因為他們的身影已經(jīng)在海面消失得太久了，幾乎讓人人都以為他們出了意外。
最先發(fā)現(xiàn)倆人蹤跡皆無的是“老刀魚”，剛才“三戧子”和“巴蛸”往岸上送海貨的時候，一度曾引起了他的關(guān)注。可等把注意力又轉(zhuǎn)回海面時，卻發(fā)現(xiàn)洪衍武和陳力泉已經(jīng)徹底消失在視野中，為此，他馬上焦急地詢問起其他的“海碰子”來。m.biqikμ.nět
有人說，自從兩個京城人在深水區(qū)潛下去后，似乎就沒浮上來。也有人說，好像剛才看見京城人向“老洋兒”的海域游去了。但真實的情況到底如何，卻沒人敢做肯定的回答。
不過，這兩種情況無論發(fā)生哪一種，都絕非是可以讓人接受的好消息。
為此，“小百子”簡直都快急哭了，他手足無措地追著“老刀魚”連聲地追問，現(xiàn)在該怎么辦。
卻沒想到“老刀魚”也同樣束手無策，他唯一能做的，只是帶著“小百子”在海岸上瘋狂地跑動著，把希望寄予能在這靜靜的水面上快點發(fā)現(xiàn)兩個小黑點。
然而一切始終悄然無聲，那藍色的平面無窮無盡地伸延到茫茫的天際，無論如何翹首以盼，永遠都是一無所有的平蕩。
又等了一會，連“老刀魚”也情不自禁地害怕起來。因為在他這一生中，所熟識的人被大海吞沒的已經(jīng)不只一個兩個了。這讓他控制不住地想起暗礁和浪濤，想起“老洋兒”里的寒冷和能咬人的大魚，想象著兩具血肉模糊的尸體在海水里漂蕩的情景。
于是這么一來，他便再也坐不住了，跑回篝火處去借了個“網(wǎng)漂子”，就要下水去找人。
但沒想到的是，一聽說出了人命關(guān)天的大事，“三戧子”、“巴蛸”也沒有坐視旁觀。他們竟主動要下水幫忙，而且還發(fā)動其余的“海碰子”一起下海找人。這倒是讓“小百子”對他們生出了一些意外地好感。
確實，“海碰子”們很“排外”，都不喜歡外鄉(xiāng)人把手伸進他們的海里，但這并不意味著他們就盼著兩個來自京城的年輕人死在這片大海里，特別是因為一場他們原本就不怎么占理，卻又強迫對方接受的賭賽。如果真出現(xiàn)什么無法挽回的結(jié)果，那絕對是過份了，恐怕他們永遠也難以心安的。
因此，在這種時候，就連作為對手一方的“三戧子”和“巴蛸”，作為矛盾引發(fā)者的“海兔子”、“海狗子”和“死尸”，也沒了剛才勝利在望的高興勁頭。全都放下了意氣之爭，反倒衷心地希望能盡一把力，把洪衍武和陳力泉平安無事地找回來。盡管，這種希望在他們看來已經(jīng)很渺芒。
可恰恰就在大家都要撲進海里的關(guān)鍵時候，眼尖的“海狗子”居然一眼看見海面上出現(xiàn)了一個黑點，馬上及時叫住的大伙兒。
而隨著黑點越來越近，大家這才逐漸看清，敢情那是兩個京城人在推著一個海貨堆積得老高的“網(wǎng)漂子”正在向岸邊游來。在這一刻，大伙終于齊齊松了一口氣……
與之相反的是，在海里，推著“網(wǎng)漂子”努力游動的洪衍武和陳力泉盡管已被“老洋兒”的海水泡得頭昏腦脹，兩眼發(fā)花，卻一直很興奮。
因為他們現(xiàn)在完全可以在眾人面前大大地顯擺一下，也讓“老刀魚”和“小百子”跟著他們驕傲。
他們倆敢斷然肯定，整個濱城，所有的“海碰子”誰也拿不出像他們撈的扇貝。
如果說，大礁上的那些扇貝，已經(jīng)是難得一見的珍品的話。那么城墻礁上的這些扇貝，簡直就是傳說里不得了的東西。
這些扇貝幾乎全是深紅色和紫褐色的。扇貝的顏色愈深，年輪愈長。像這些至少生長了七八年的扇貝大得簡直不能再大了。哪怕上輩子時常光顧海鮮酒樓的洪衍武，也從沒見過如此完美無缺的扇貝。