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是領隊,折了這么多人,他比誰都難受。
此刻站在那里,頭低著,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李徹沒再多問,揮了揮手:“先回去,都先回去,暖和過來再說。”
眾人把那些傷員扶進帳篷,燒火的燒火,熬湯的熬湯,折騰了大半日,總算安頓下來。
。。。。。。
半個時辰后,李徹坐在自己的帳篷里。
吉泰罕被叫了進來,換了一身干爽的衣服,臉上的凍傷也涂了藥。
李徹指了指旁邊的凳子:“坐下說。”
吉泰罕坐下,還是低著頭。
李徹看著他,沉默了一會兒,問:“可曾見到陸橋?”
吉泰罕搖了搖頭,聲音沙啞:
“陛下,末將無能......未能走到那陸橋。”
李徹面色平靜,他早就料到了沒這么容易。
“說說吧,這一路都發生了什么。”
吉泰罕沉默片刻,深吸一口氣開始講述:
“頭半個月一切順利,狗跑得很快,雪橇也穩。那些學者雖然嬌氣些,但都忍著沒人叫苦。”
“二十天后,開始不對勁了。”
“天越來越短,白天只有兩個時辰,剩下的全是黑夜。”
“風也大,刮起來人站不穩,雪打在臉上像刀子。”
“有一次,我們扎營的時候遇見了白毛風,帳篷被吹跑了兩頂,有個學者差點被卷走,幸虧幾個索倫兄弟拼死把他拽回來。”
李徹靜靜地聽著,吉泰罕不是一個好的講述者,語干巴巴的。
但李徹仍能從中聽出來,這一路有多么艱辛。
吉泰罕繼續道:“再往北走,咱們北地的狗也開始受不了了,有幾條跑著跑著就倒下去,再也起不來。”
“我們試著給它們喂熱湯,喂肉,都不管用。”
“那種冷是往骨頭縫里鉆的冷,唯有那些哈士奇能抗住,少了一些狗拉雪橇,我們只能放棄一部分輜重。”
“到了第四十天左右,我們遇見了一場大暴風雪,那是我這輩子見過最大的雪。”
“天地全白了,什么都看不見,雪橇翻了,物資丟了,人走散了。”
“等風雪停了,我們清點人數,少了二十多個人。”
他的聲音低了下去:“其中有十五個索倫兄弟,當時是我下的命令,讓他們護住其他人......”
李徹繼續沉默著,心中也難過起來。
便是他也不得不承認,這些索倫人是真的靠譜。
他們和那些學者不同,肯定是不懂得這趟旅途的意義,但依舊義無反顧地去做了。
“后來我們遇見了那個楚科奇部落,他們收留了我們,幫我們找回了些物資,還救活了幾個凍僵的兄弟。”
“我們在那兒歇了十天,養好了傷,又準備往北走。”
“陛下,我們確實往北走了,又走了二十天,走到了一片奇怪的地方,那里幾乎沒有白天全是黑夜。”
李徹點了點頭:“然后呢?”
“然后......”吉泰罕苦笑了一下,“然后我們走不動了,狗死了大半,人也凍得夠嗆,糧食也快沒了。”
“再往前走,怕是一個都回不來,末將和學者們商量了一夜,最后決定......回頭。”
他低下頭:“末將有罪,辜負了陛下的期望。”
李徹伸出手拍了拍吉泰罕的肩膀:“你沒有罪。”
吉泰罕抬起頭,愣愣地望著他。
李徹望向帳篷外,風雪又起了,嗚嗚地響。
“去了那種地方,能活著回來就是本事了。”
種種跡象表明,他們已經進入了北極圈的范圍,因為只有北極圈才會有極晝極夜現象。
甚至他們可能走得更遠,因為白令海峽就在北極圈上,而他們遇見的極夜已經很明顯了。
這群人可能自己都不知道,他們完成了一次相當了不起的壯舉。
“朕派你們去,不是讓你們送死的,是要你們看清楚那是什么地方,然后活著回來告訴朕。”
“你們做到了。”
吉泰罕的眼眶忽然紅了。
李徹站起身,走到帳門口,掀開簾子往外望去。
外面風雪呼嘯,遠處那些帳篷里亮著昏黃的燈火。
有人影在燈火里晃動,是那些活著回來的人。
他望著那一片燈火,緩緩道:“三十個人,折在了那里。”
“朕會記住他們,大慶會記住他們。”
“世界,也會記住他們。”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