次日,天還未亮,營地就醒了。
火把的光在晨霧中搖曳,照出一張張模糊的臉,士兵們已經開始收拾準備了。
李徹也起得很早,他站在望樓上,望著下面那片忙碌的營地。
天色微明,東邊的天際泛起一抹魚肚白。
雪原還籠罩在灰蒙蒙的光線里,遠處的山影若隱若現,像一頭頭蟄伏的巨獸。
營地中央的空地上,雪橇一輛接一輛排好。
那是專門為這次探索打造的雪橇,比尋常的爬犁更長、更寬,底部貼著打磨光滑的木板,能在雪地上滑行得更順。
每輛雪橇后面都堆滿了物資,帳篷、睡袋、糧食、燃料、工具、武器,用油布緊緊裹著,綁得結結實實。
雪橇前面,是一隊隊狗。
那些哈士奇被套上繩索后,整個氣質都變了。
不干活的時候,它們就是一群傻狗,整日追著尾巴轉圈,互相咬耳朵玩,趴在地上啃雪。
偶爾還無緣無故嚎一嗓子,然后全體跟著嚎,吵得人腦仁疼。
可一旦套上雪橇的繩索,它們就像換了只狗。
安靜、專注,眼神炯炯,耳朵豎起,身體微微前傾,每一塊肌肉都繃著。
那模樣,竟真有幾分帥氣。
這便是雪橇犬的本能,幾千年的馴化,刻在骨子里的東西。
平日里可以犯二,可一旦套上繩索,它們就知道自己該干活了。
隊伍已經整裝完畢。
一共一百二十八人。
二十八位學者皆裹著厚厚的羽絨服,縮在雪橇上,臉上帶著緊張和興奮神色。
三十名余名精銳士卒則騎在馬上,列成兩排。
李徹還是讓他們帶上了馬,雖然到了雪原深處馬匹用不上了,要靠雪橇和雙腿。
但那些馬能在前半程節省人力,到了關鍵時候還可以殺了吃肉。
雖然殘忍,但在那種地方,每一口肉都是活下去的希望。
三十余名索倫騎兵也在馬上,卻比那些士卒放松得多。
他們是這片雪原長大的,對寒冷早已習慣。
吉泰罕站在隊伍最前面。
他騎在一匹青驄馬上,身披黑色大氅,腰間挎著長刀,眼神中滿是激動。
李徹走下望樓,來到他面前。
吉泰罕翻身下馬,單膝跪地:“陛下!”
身后,一百二十八人齊齊下跪。
李徹擺擺手,示意他們起來。
他看著吉泰罕沉默了片刻,緩緩道:“朕和你說的事情,可記住了?”
吉泰罕重重點頭:“陛下放心。一路往東北而去,記下沿途的地質相貌。”
“還有呢?”
“七日內,必派人回來通報一次,直到深入到難以匯報的地界。”
李徹點點頭。
這是他反復叮囑過的,七天一次,無論走到哪里,都要派人回來通報。
一則報平安,二則傳遞消息,三則萬一出了事,后面的人還能知道他們走到了哪一步。
“此去兇險,其余的朕不與你多說,萬事要以安全為主。”
吉泰罕抱拳,聲音鏗鏘:“喏!”
李徹深吸一口氣,開口道:“去吧。”
吉泰罕翻身上馬,恭敬道:“陛下保重。”
號角聲響起,低沉悠長,在雪原上回蕩。
第一輛雪橇動了。
數條哈士奇同時發力,身體前傾,四肢蹬地,拉著雪橇緩緩向前。
積雪在滑板下發出輕微的沙沙聲,留下一道筆直的痕跡。
隨后是第二輛,第三輛,第四輛......
一輛接一輛,排成長長的隊列,緩緩向北方駛去。
騎馬的護衛跟在雪橇兩側,馬蹄踏起積雪,在晨光中揚起一片白霧。
那些索倫騎兵策馬奔馳,呼喝著什么,像是在為隊伍壯行。
學者們坐在雪橇上,回頭望向營地揮手。
李徹站在原地一動不動,楊璇走到他身邊沒有說話,只是靜靜地陪著他。
隊伍越走越遠。
直到那些身影漸漸變小,變小,最后只剩下一串模糊的黑點,在天邊蠕動。
終于,連那些黑點也消失了。
只剩下白茫茫的雪原,和天邊越來越亮的曙光。
李徹站在那里,望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
風從北方吹來冷得刺骨,他的大氅在風中獵獵作響,臉上卻沒有任何表情。
楊璇輕聲道:“陛下,回去吧。”
李徹沒有動。
他又站了很久,直到太陽完全升起,把整片雪原染成一片金黃。
然后,他緩緩轉過身,朝營地走去。
身后,雪橇的痕跡還在,筆直地延伸向北方,像一道刻在雪地上的誓。
這一天,乃是天興九年十二月。
人類第一次開始了對北極的探索。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