海風似乎停了。
浪聲也遠了。
虛介子張了張嘴,卻發(fā)不出聲音。
祿東贊瞳孔微縮,盯著眼前這個年輕帝王,像第一次認識他。
五年開天下:他已經做到了。
五年養(yǎng)百姓:要讓蒼生休養(yǎng)生息,讓田畝長出糧食,讓市井恢復煙火。
五年致太平:是讓天下人心里安定,以天下人心為城,來讓江山永固。
三個五年,十五載光陰。
對一個帝王來說不長,可對一個要完成這等宏愿的帝王來說,每一天都得掰成兩半用。
“若是此生能完成這個目標......朕雖死,也無憾了。”
轟——
“陛下!”
“臣等——粉身碎骨,助陛下完成宏愿!”
眾人齊聲,聲浪壓過了海濤。
李徹看著跪了一地的人,忽然笑了。
“行了。”他上前一步親手扶起虛介子,“都起來,朕的宏愿要十年才能完成呢,你們現(xiàn)在就粉身碎骨,往后十幾年的活誰干?”
眾人這才起身,紛紛淺笑出聲。
李徹轉過身,又望向那片海,海風重新吹起來,帶著微咸的濕意。
“瓊州島啊。”他忽然開口。
眾人順著他的目光望去,海天相接處,那抹青黑色的輪廓若隱若現(xiàn)。
“當年島上鬧瘟疫,是王三春不計生死,一待就是大半年,硬是把局面穩(wěn)了下來。”
他嘴角浮起一絲笑意:“那是他的福地,可惜他不在此處。”
王三春沒有隨駕,西北剛定,后方需要重臣坐鎮(zhèn),李徹把他留在了那邊
秋白試探著上前一步:“陛下,咱們可要登島看看?”
李徹緩緩搖頭:“已經夠了。”
他的目光從瓊州方向收回:
“此番巡游的目的,已經達到了,大慶如此之大,朕不可能走遍每一寸土地。”
秋風卷起他的披風,獵獵作響。
李徹緩緩道:“回京吧。”
眾人皆是一愣,隨即拱手道:“喏。”
這一趟南巡也有兩年了,雖說朝廷的正事沒有耽擱,但皇帝一直不在帝都,難免人心惶惶。
眾人早有預料,陛下既然要開啟太平盛世,就不可能再出來巡游、征戰(zhàn)。
接下來很長一段時間,應該是要一直坐鎮(zhèn)帝都了。
當然,這才是合格皇帝的基本操作。
雖然李徹很希望自己能給兒子當征北大將軍,每日只顧著帶兵沖殺,不去理那些瑣事。
但畢竟繼承人年齡太小,自己要是真那么做了,只能把大好局面破壞,怕是要成第二個唐玄宗。
最重要的是,自己再不回去,怕在帝都攝政的燕王要瘋了......
畢竟當初和他說,自己不過出去幾個月,這一下翻了個倍還不知。
于是,眾臣簇擁著皇帝下山而去,在營地又留宿一晚。
一夜安靜,沒什么事情發(fā)生。
次日,不對部隊開拔,往帝都方向而去。
李徹繼位后的南巡結束,各地的世家終于能松了口氣。
《太宗文皇帝實錄·卷八十七》記載:
天興五年秋,帝南巡至于雷州,登沓磊嶺。
時值九月,海風正勁,洪波涌起。
侍臣虛介子、越云、祿東贊等皆屏息而聽。
帝北望中原,南眺瓊島,忽有所感,乃吟詩曰:“東臨碣石,以觀滄海。水何澹澹,山島竦峙。樹木叢生,百草豐茂。秋風蕭瑟,洪波涌起。日月之行,若出其中。星漢燦爛,若出其里。幸甚至哉,歌以詠志。”
詩成,海天為之一肅。
帝顧謂群臣曰:“朕即位以來,五年于茲,東平倭國,西定西域,北收草原,南撫瓊州,此武功也,然非朕所愿也。”
乃立宏愿曰:“朕欲以五年開拓天下,五年養(yǎng)百姓,五年致太平。十五年間,若得海內晏然,黎庶安居,朕雖死無憾矣!”
眾臣伏地泣曰:“臣等愿粉身碎骨,助陛下成此宏愿!”
是夜,帝宿于海邊漁村,潮聲徹夜不息,天邊有白光,云中響龍吟。
次日,帝命回鑾。
自是年起,帝罷征伐,止兵戈,輕徭薄賦,與民休息。
興水利,勸農桑,開學校,通商路。
天下翕然向化,戶口歲增,倉廩日實。
史家謂大慶治世之開,自此始焉。
后人論及此事,稱之曰:“滄海宏愿”。
《太宗本紀》贊曰:自古帝王,莫不欲拓土封疆,耀武揚威。
然太宗于武功極盛之時,忽焉回首,注目蒼生,發(fā)十五載養(yǎng)民致治之愿。
此其所以為圣歟?
滄海之詩,吞吐日月;滄海之愿,涵育兆民。
詩與愿俱傳,太宗之德,亦與天地同久矣。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