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域,那是吐蕃除了高原本部之外最豐腴的地盤。
那是財富之源,是戰略側翼,更是保持對中原戰略優勢的關鍵。
如今,這條臂膀被齊根斬斷。
祿東贊本以為李徹這個年輕人親自坐鎮主軍,所以吹麻城才這么難啃。
他萬萬沒想到,這位膽大的皇帝竟然引孤軍悄無聲息地繞到了背后,給了自己最致命的一擊。
自己數十萬大軍被拖在吹麻城下,進退維谷,后方卻已門戶洞開。
當真是一步錯,步步錯。
不,或許從決定傾力東征開始,自己就錯了。
不,或許從更早!
從吐蕃沉浸在西域擴張的虛假強盛中時,就埋下了禍根。
他就這樣坐著,一動不動,像一尊迅速風化的石雕。
燭火燃盡,換上新燭,又燃盡。
帳外從人聲嘈雜到萬籟俱寂,再到天色微明。
當親兵壯著膽子,在清晨例行請示時,輕輕掀開帳簾,頓時驚得倒退一步。
祿東贊依舊坐在案后,但那一頭原本只是夾雜灰白的頭發,竟在一夜之間盡成霜雪!
面容憔悴,眼窩深陷,哪里還有往日的風姿。
那雙眼睛在抬起看向親兵時,帶著深不見底的疲憊。
“大論!您......”親兵聲音發顫。
祿東贊擺了擺手,示意他噤聲。
幾乎同時,帳外傳來急促紛亂的腳步聲。
幾名高級將領不顧禮儀沖了進來:“大論!不好了!”
“西面、西面發現慶軍旗號!鋪天蓋地,至少數萬!”
“是李徹的龍旗,他們和吹麻城守軍已成掎角之勢,探馬說看到他們在架設那種會噴火吐雷的重器!”
“我們別騙了,城中負責軍務的只有慶將王三春,大慶皇帝早就繞到我們后面了!”
將領們急吼吼地報告完,才看清祿東贊的模樣,瞬間全都僵在原地。
一夜白頭!
大論他......
祿東贊面對眾人的驚恐,卻顯得異常平靜。
他甚至輕輕整理了一下雪白的鬢發,聲音沙啞道:“知道了。”
“大論!我們被夾擊了,為今之計......”贊聶急道。
“撤軍。”祿東贊打斷他。
“撤軍?!”眾將愕然。
一名老將急道:“大論!此時撤軍,則攻打吹麻城前功盡棄!”
“祁連山以南、河西走廊西端大片豐饒之地將盡歸慶人!我們在西域的經營也......也全完了!”
“如此一來,吐蕃將失去最好的緩沖地和糧倉,從此被鎖死高原!”
另外一名心腹道:“此戰敗了,贊普那邊也沒辦法交代,怕是......”
“大論三思啊!”
他們之中大多是祿東贊的派系,知曉撤軍的下場。
哪怕能成功回到邏些城,等待他們的不是生路,而是被清算。
“不撤還能如何呢?”祿東贊緩緩站起身,“若是再不撤,吐蕃損失的就不只是緩沖地和糧倉。”
他走到簡陋的輿圖前,手指劃過吹麻城,劃過身后廣袤高原,最后落在邏些的方向。
“大慶皇帝親至,攜新勝之威,與王三春合兵一處,士氣、兵力、器械皆占優,更截斷我與西域聯系。”
“我軍久戰疲憊,糧草轉運日益艱難,士氣本已低迷,若是再腹背受敵,軍心頃刻即潰。”
“此時若戰,非但不能勝,恐有全軍覆沒之危。”
他轉過身,看著將領們:“王三春是猛虎,李徹更是頭真龍,如今真龍已至,與猛虎前后夾擊,我們這頭疲憊的牦牛還能剩下什么?”
帳內一片死寂。
祿東贊的分析雖然殘酷,但卻直指要害。
所有人都知道,吐蕃敗了。
“若大軍在此覆滅。”祿東贊的聲音更加低沉,“則邏些空虛,贊普年少,國內那些早已按捺不住的貴族......他們會做什么?”
“屆時,吐蕃恐有分崩離析、亡國滅種之禍!”
“失地,尚可茍延殘喘,保有高原根本,徐圖后計。”
“若是失軍、失國,則萬事皆休。”
他不再看將領們慘白的臉色,徑直下令:“傳令全軍,即刻拔營,交替掩護,撤回野馬川,依托山口險要布防。”
“丟棄一切不必要的輜重,輕裝疾行。”
“沿途各寨守軍,接應大軍后撤后,焚寨毀路,遲滯慶軍追擊。”
一些將領心中不甘,還想說些什么。
祿東贊眼神一寒,冷然道:“我知道你們在想什么,在大局之前任何事情都不重要,吐蕃不能亡!”
“若是有人趁此機會做傻事,莫要怪我不顧及往日情分!”_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