定九先生只是在一旁笑著聽,并不多話。
顧昭放下茶盞,對他們道:“兩位先生,現下有件事兒,卻是要跟你們商量一下的。”
“七爺只管說。”愚耕跟定九一起站起來回話。
“坐著吧,雖然咱家規矩多,可是一會起來,一會坐下你們也不累。”顧昭沒去看那兩張無奈的臉,倒是自顧自的嘮叨起來:“年前,節下,家里省了不少的糧食,肉食,還有過節的東西,這些東西吧,我想舍給西門外的棚民。兩位先生知道,咱家是武門,隨便舍東西,這個……這個多少有些不合時宜,所以,請教兩位先生,有無不惹眼,又很妥當的法子把東西舍出去的法子?”
愚耕先生與定九先生互相看了眼,依舊站起來,表情肅穆的整衣對顧昭行禮:“七爺慈悲。”
“哎呦,沒事,好歹也在寺廟進修過,雖沒有畢業,但是也算得結業,我說……都說了別這樣了。”顧昭站起來還禮,他腰疼啊,不是裝逼喜歡人人平等,還禮很累的好不好。
定九先生與愚耕先生一起笑了起來。
愚耕先生與定九先生坐了很認真的想了一會,定九先生先開了口,他倒是對顧家非常熟悉,便對顧昭道:“七爺,這事兒好辦,我記得老太爺的生日快到了,如果按照平洲規矩,虛一歲的話,今年正好九十九,冥壽這是大事兒。大老爺如今不喜歡操辦大事兒,怕招眼。咱們對外便說,老太爺九十九冥壽,一切從簡,辦事兒的錢,買了糧食,衣物,出去舍了,替老太爺積福的,如此這般,憑是誰也不敢拿咱家的孝道說話,這樣便一舉兩得了。”
“正是如此,慎忠追遠,光前裕后,誰也不敢說出半個不字,還要說好呢。”愚耕也贊同。
顧昭大為滿意,這古時的花套子,還需要古人來解,這樣便好。
商議完,顧昭去了大哥那邊,把事兒一說,顧巖也是大為贊賞,今年他也愁,請六十個和尚那是最少的,可是,到時候祭奠的人多了,今上又要多想了。
兄弟倆合計了一下,顧巖出了一千貫,顧昭卻說,哥哥這錢便不要舍了,顧家軍那么多窮軍戶,悄悄出去給他們買一半畝田產,陛下這幾年裁軍,眼見得那些人就失了進項,幫他們置點家業,也算是沒白跟咱家一場。
顧巖點頭,悄悄遣人回平洲,以軍戶的名義買了千貫錢的土私下給了不提。
三月中,西門外的棚民區,忽然來了一隊車馬,足足有二十多輛車,趕車的護車的都像是從軍隊里出來的猛漢,往哪里一戰,瞧著就嚇人,棚民們不敢圍著,只是遠遠的瞧著那些車上放的素布布袋,平日城中貴人多有施舍,只是口袋卻沒這般大。
那車隊到了地方,那些軍漢便挨門挨戶的開始往里發布袋,人少的一袋,人多的兩袋。沒人指揮,但是他們活計卻做得干凈利落,很快的,二十多輛大車都分發完畢,這些人也不說話,轉身便跟著騾車走了。
有棚民打開布袋,往里一看,呦,滿滿的半布袋硬面餅子,米面餅子,約有個二十來斤呢,還有幾尺粗布,葛布。布袋底還放著一小把飴糖。
這大好人是誰呢?管理棚戶區的小吏長了心眼,遣人悄悄跟著,來人回話卻說,軍漢們回的是顧家軍營。
當晚,宮里便有人來問,顧家此舉是所為何事?
顧昭跪著跟來人回到,父親九十九冥壽,因老父一生東征西戰,殺孽甚重,所以,便悄悄地給老太爺舍了糧米,積一些陰德。
宮里人回去后,沒多久,圣旨便到了,陛下賞了老郡公爺新的謚號,“平洲郡忠義公”。
這……這可真是意外之喜了,以前老太爺的謚號,是勇,沒這個忠義值錢啊,這忠義就代表皇家的態度了。顧巖大喜之后,又是一身冷汗,老爺子一生多次救駕,兄弟八個死了六個,老兄弟八人,一個忠義皇家都沒舍得給,看樣子,上面對他們還是有想法的。出了一頭冷汗之后,顧巖越發覺得,自己待小弟好,接小弟回來,是這輩子做的最明智的事情了,怪不得老爹都急的拿拐敲他呢。
事實上,也的確是這樣的,千萬別說什么皇家氣象,皇室大方,那家人再摳不過,糖公雞一般的做派,最怕別人蒙他家,小氣的很。
老太爺冥壽沒多久之后,老二顧山忽然寫了一封信給顧巖,那信之乎者也的,顧巖不喜歡,便叫顧茂德念給他聽,顧茂德拿著信,往白了讀,讀著讀著,連平日憨厚的顧茂德都開始翻白眼了,這個二叔,一貫的酸了吧唧,好好的話不說,拐彎抹角的,顧茂德念的大概意思是:
尊敬的大哥您好,小弟在此拜上,帶著全家拜上。
父親冥壽我在北疆也是給過了的,和尚尼姑都請了,皆是名僧,名姑子,整整辦了七天呢,花了千貫還不夠。
沒想到大哥竟然為了父親的謚號勞心勞力,同為兒子的弟弟十分慚愧,往昔覺得哥哥魯莽,今日看來,哥哥只是不說罷了,到了最后可看出您是姜是老的辣,心眼最最多。
不過大哥都不跟兄弟們打招呼,這就不對了,具是親親的兄弟就不該瞞我的。所以我也寫信告訴他們了,不管大哥花了多少錢,分攤就好,這一點還請大哥別客氣,雖然爵位是你繼承的,我們是靠自己的,這個錢還是有的。
小七弟,顧昭可好,前幾日在北疆得了一匹好馬,兩只白駱駝,還有幾只小奶狗,送給小弟玩,大哥問問小弟,是不是想來北疆玩玩,我這里十分歡迎的,也很思念他,離開那會,小弟年幼,我甚至沒有抱過一下他,如今想起夜不能寐,實在不安。隨信送去三百貫,弟弟拿去零花,明年還有,弟弟要買什么就寫信來,哥哥一定給買,哦,請大哥告訴弟弟,弟弟的娶媳婦錢,我也是存了的。
再替我謝謝他,有心了,年禮雖晚,前幾日方到,小弟弟有心了,全家都喜歡,藥酒很管用,若便宜今年還要些。
同送來的還有一對北地綠鸚哥,請嫂嫂把玩。你全家我都準備禮物了,就不一一細說了。
還有一件事,我的二孫子顧允凈,沒有繼承到家族的血性,一天到晚的書卷不離手,旁人都說,這是個天生的讀書料子,可我卻不高興,他像他姥姥家人,你還記得吧,我的岳父,可是一位很有知識有修養的大儒啊。
哎,我對孫子,打也打了,罵也罵了,可他還是那樣。就是不愛練武,只愛讀書,讀的還特別好,我們這里的人都夸他呢,我卻是不愛聽到這話,老顧家子孫讀書好,有什么用處?
最近聽說,圣上在京城,開了上京國子學,我們這邊也有好學校,不過北地書院,終是比不得上京教學質量好的。咱家的爵位,該有三個名額的。這牲口愛讀書這毛病是改不了了,所以,哥哥就給他一個名額吧。再說,放著也浪費,你家也沒讀書的,如果可以也送小弟弟讀書吧,咱們都是吃苦賣命的,弟弟就好好的享福,反正咱們養的起。
我把二孫子這個孽畜趕回上京了,弟如今家住北疆,京城一直沒個屋子,就把這個小畜生托給哥哥了。哥哥看不順眼,只管大耳光呼他,您隨便打,打死我都說他活該!絕對不敢怪你,還要謝謝你。
最后,恭祝哥哥身體建康,祝愿嫂嫂一切都好。
弟弟顧山拜上。
顧茂德讀完信,顧巖吧嗒下嘴巴,飄著說:“他這是夸耀他有個讀書的孫子,譏諷我呢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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