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太太老人精,她是抬不動,可記憶里的兒子們都活著,老頭子也活著,就都被她指使著偷人家石鼓墩兒。
果然,人跑到灶房……就看到她家老太太撅著腚趴在地上也不知道在做什么?
今兒還挺好,沒搬石頭壓缸,聽到老太太嘴里嘟嘟囔囔的,七茜兒便走過去,先是看到老太太也不知從哪兒尋了針線,正趴在地上把廚娘們丟的爛菜葉子,蘿菔皮兒一個一個的串起來,嘴里也不閑的罵人:“可不會過了么,可不會過了么,到了冬天這能救命呢,沒有餓上你們幾頓了……”
這話聽的七茜兒心里一酸,本來想過去哄著起來,又想到這老太太是不識哄的,就趕忙把臉一板,冷淡又蠻橫的大聲道:“娘!這是作甚呢!”
老太太嚇的不輕,抖著扭臉,也不認識七茜兒,就試探問:“你,你是誰來?”
七茜兒抱著小狗過去訓她:“誰來,誰來?你說我是誰來?”
她也好幾個角色呢,哪兒知道自己是個誰?
老太太很認真的想,又看看小狗便討好道:“你,你是枝兒?”
一個家庭主婦衰老起始,是從婆婆畏懼兒媳開始的,她就發現,她要在人家手底下吃飯了,人這就慈祥了。
更何況,陳家對那些媳婦本就虧欠,老太太忘記了人生最傷痛的一些場景,然而本能的覺著,這個女人不能招惹,她也招惹不起人家。
看七茜兒走過來,老太太一咕嚕坐起,就舉著手里的一串爛菜葉巴結說:“今年白蘿菔生的好大葉兒,我給你們都弄些酸菜備冬日,到了年頭添個菜吃,酸酸的可好吃呢。”
她又覺著自己仿佛是老了的,看兒媳婦瞪著她不動彈,就覺著胳膊腿兒也酸困的不成了,她想讓她同情自己,這樣就能原諒自己的一些刻薄,從而好過些。
畢竟,人家吃了好些虧么,自己從前是厲害了些么……哎呀,難為死她了。
兒孫白養了么!白養了!!
七茜兒忍著笑,就看著老太太老態龍鐘,摸著墻蹭著墻皮出了門。
灶房正在給主母做遠行的干糧,看到老太太出了門,大家神智回來,大灶娘才驚叫一聲,慣熟的撿起一把結實的棍子,走到起氣死貓碗櫥邊上撬開柜門,又整扇的把門卸下來,這里面的鍋鏟,肉蔬就叮了當啷落了一地。
到底是,手腳快速極了呢。
七茜兒呲呲牙,也不會說為難你們這樣的話,早就說了,早起的時候防著些老太太,柜子提前自己鎖了就沒這些羅嗦,一個個也是上了年紀了,心眼子也不是沒有,偏偏每次都被一個傻老太太如了意。
等七茜兒抱著小狗到了院里,老太太已經圍著屬于她的圍兜,很是乖順的坐在那里等開飯了。
這嘴里還是嘮嘮叨叨的說著話:“我老了么,糟蹋糧食么,給孩們吃。”
說完訕訕笑笑,巴結七茜兒說:“你吃了沒有吖?”
有婢仆端著軟爛的吃食過來,七茜兒心里又是心疼又是氣,可也不能哄,給個桿子能上天的老太太,是傻了都會看人臉色,她就只能放下孩子,一碗碗端上吃食,末了還得惡狠狠的說:“吃飯!”
老太太一哆嗦,張嘴想巴結人家,然而看到臉色不好,就手掌顫抖的拿起勺兒,一勺接一勺的吃,抽空還得巴結人家呢:“……好飯,你做的好吃,我最喜歡吃。”
七茜兒惡狠狠:“吃吧!”
老太太委屈巴巴的左右找靠山,佘青嶺就跟陳大勝蹲在一邊兒扮羊。
總之有一個算一個,他們誰也招惹不起。
全家能收拾降伏老太太這個勁兒的,也就是七茜兒了。
看老太太在那邊認真吃飯,七茜兒這才對著門口歪歪嘴。
這三人悄悄出去,低頭吃飯的老太太鬼鬼祟祟的抬眼,看到人出去了,也是長長呼出一口氣。
陳大勝出了門才埋怨道:“你跟老太太甭那么兇,小心哄著她總能吃的。”
七茜兒冷笑:“成,哄不哄的我這要出去了,明兒起,咱祖宗吃飯這事兒就交給你了。”
不孝孫打個寒顫,扭臉去看自己爹,佘青嶺笑笑對七茜兒點頭:“恩,茜兒安心去,家里只管放心,有我呢。”
一個大宅子里活著,佘青嶺是早就知道兒媳不凡了,可人家也不戳穿,就一直等到今日出門了才說:“咳,兒媳婦……那個。”
七茜兒不跟他生氣,就笑著回話道:“爹,您說。”
老郡王有些不好意思的笑笑,扭臉看著一邊的山墻說:“明兒見到老夫那,那乖,咳~孫,打兩下就得了。”
七茜兒才不給這臉,就抬手把小狗遞給公爹冷哼道:“呀~您說這是倆下的事兒么?”
說完扭臉就走,一邊走一邊嘀咕道:“就一個個給老娘等著吧,有一個算一個,長本事了,啊?哥哥沒有哥哥的樣兒,小兔崽子也沒有兔崽子樣兒……”
等到那婆娘翻身上了一匹黑駿馬,招呼身邊一個男裝打扮的丫頭道:“英兒走著。”
那叫英兒一揚馬鞭,就聽她槐樹爺爺在后面哀求:“媳婦,好歹提溜回來再打。”
娘娘回身點頭說:“知道了。”
看到娘要走了,小狗爺就開始咧嘴干嚎,可憐的,今兒起娘不在身邊了。
媳婦拽起馬韁繩,陳大勝幾步過去,攔在馬前囑咐:“給你的令牌帶好了嗎。”
七茜兒用腳踢踢馬肚腹點頭:“都帶了,錢兒,令牌,到了地方先去兵部驛站,遇到不順眼的拖到暗處收拾,你都說了多少遍了,趕緊走開,好誤了我的時辰。”
陳大勝心里不舍,卻也知道能把那倆兔崽子提拉回來的,也就是媳婦了。
不說小的那個,單是那個大的,萬一耍開了誰敢管?
皇爺都輕易不說句重話的。
只可惜像是自己這樣執掌兵權的人目標太大,不然也就跟媳婦一起去了。
七茜兒看他可憐,心里也是心疼,卻只得胡亂的點頭應允,最后,到底是走了。
其實此刻不過卯時末刻,玉兔剛去,老人家覺少就起的早,她起來,這親衛巷也就醒了。
至于家里,小寶才三歲,還是個傻子,大的高興與靈官兒,早被小花兒接到燕京府邸照顧了,他們也有學要上,反對家里的事情知道不多。
直到馬蹄聲聽不到了,陳大勝才嘟囔到:“兔崽子樣兒是啥樣兒?”
佘青嶺走過來,接過哭的要抽過去,看娘親真的走了,就開始無流淚的小狗兒道:“就這個樣兒,得了,回家等著吧,你媳婦這一動,那邊肯定來問話。”
他說的是皇爺。
陳大勝心里也有些氣,也不畏懼,就譏諷笑說:“那您說,他會派誰過來?”
佘青嶺耐心的拍著孫子也譏諷道:“能有誰,譚二那個根兒,他身邊也就剩下這個了。”
說到這里,老爺子用下巴點點巷子外面說:“差他侄兒到遠,我看他們家倒是很少來這邊的。”
老爺子說的是譚唯同的長子譚興業,譚興業寵妾滅妻,早就跟跟烏家算作是撕破臉了。
當年烏秀送姐姐外甥來泉后街住著,譚家從未有人來尋過這對母子,甚至前些年譚興業被舅舅做主,娶了大梁豪商端木家的嫡出姑娘,譚家也沒吭氣。
人家就用這種方式淡化了當初的恩怨,大家誰也別管誰的事情,你烏家賺你烏家的銀子,我老譚家當家主母的位置給你留著,這就夠仁義的了。
陳大勝坐下,接過婢仆送來的熱茶,心里已經開始惦記媳婦,就魂不守舍喝了半盞,才想起爹跟自己拉扯閑話呢。
咋?這是怕自己想媳婦兒,怎么會?恩……還是會的,那個魯莽婆娘要真的怒了,哎,可咋收拾啊。
反正他是打不過她的。
且他心里很明白,當日他奉旨剿九州域,又受了那樣的傷,媳婦心里到底是記仇了,便是不為兒子,為當日的恩怨,陳家與九州域早晚也有這一場。
他忽搖頭笑了起來,佘青嶺好奇:“我兒笑什么?”
陳大勝放下茶盞解釋:“也沒什么,就是……有人要倒霉了,兒高興唄。”
佘青嶺想起自己嬌嬌小小的兒媳婦,有心想問,卻聽到他兒岔話道:“譚家不敢來這邊。”
“哦?”佘青嶺有些在意的問:“卻是為何?”
陳大勝腦袋里想起那些情報就笑道:“您也不關注這些,我那邊卻是有好幾箱子消息呢,打從永安到這個昌順年,譚家收斂脾性養精蓄銳,那金滇窮山惡水能有個什么,這想發展就得有銀子呢。”
小狗哭累,掛淚酣睡,佘青嶺把他交給婢仆,看左右無人才問:“怎么,這是成了債主子了?”
陳大勝點頭:“恩,總有千萬貫的意思,嘖嘖,從主枝到同宗,烏秀就是如今譚家的大債主子!您是知道那烏秀做什么的,他跟端木家這又走的近,譚家心虧,便不敢來烏靈面前討厭。
何況人家也不想還錢,就假模假樣賠了個嗣孫,嘿!多少年了,這家人還是那個惡心樣子,幾代人都洗不去那一身惡心勁兒……咱又能如何?皇爺都容了,我還能找麻煩不成?”
佘青嶺微微搖頭,勸陳大勝道:“你莫要管閑事,他們拿烏秀的錢養皇爺的兵馬,至于咱們那位要怎么收拾,如今你爹我也猜不出來了,至于烏秀,債主子太大就活不得了。”
陳大勝看他有些意興闌珊,就笑著勸道:“您這話也虧心,這些年您才去宮里幾次?阿蠻是那個樣子,就恨不得住在酒缸里去。小花兒跟李敬圭是躲著皇爺走,人家譚家的小侯爺~見天的在皇爺身邊當孫子孝順!
這人的感情都是要養的,楊貞是那個吃相,又與南邊牽扯過多,六爺就差一點剃度出家了,五爺七爺九爺,哪個不被當年那事兒傷的萬念俱灰,都躲的遠遠的,皇爺~嗨,人家心里也苦著呢,可沒有您這兒孫滿堂,歡歡喜喜一大家子的福分。”
佘青嶺表情淡淡,半天后才矜持道:“那倒是,他不能跟我比……”
慶豐往小南山的官道上,七茜兒騎著正兒八經的西坦駿馬飛奔,她這匹馬叫做大黑風,名字草率卻是根哥兒的愛寵之一,那孩子無聊就愛存各式各樣值錢的玩意兒,這馬也是,養了一馬場也不騎,就隨它們生老病死,人家就看著玩兒。
至于她身邊這男扮女裝的丫頭,那也是故人。
她是當年龐圖入京損身義士之后,名叫白英,江湖諢號一品紅。
這一品紅乃是毒花,說明此女做事手段辛辣,完全沒有女孩兒樣子,好在人家也不想嫁出去,就江湖里隨便混著倒也自在。
當年辛伯承諾,被丐門撫養長大的百泉山血脈,白英學成被派到外郡做了小門頭,她今日來,也是因為她爹的血仇是榆樹娘娘給報的,這算是報恩的一種。
辛伯對七茜兒是放心,然而七茜兒人歸江湖卻沒有一點兒江湖經驗,白英多大點兒就男扮女裝混著,這就把她派來了。
這早上辰時初刻出來的,七茜兒心里掛念孩子,便快馬揚鞭中間只歇息了半個時辰,日暮的時候,這娘倆就已經到了一百多里地之外的廣順縣境內。
這男子出行可以住城外車馬大店,到底這是倆女子,便選了入城歇息。
燕京周遭二百里以內都是熱鬧的地方,甭看此地是縣,進城依舊需要勘驗身份。
七茜兒又帶著的一堆牌子里,有正兒八經兵部校尉的牌兒亮出來,就沒交錢,騎著馬沿著外城道入內城,打聽到本地客棧云集的地方,預備投到廣安客棧。
這么大的客棧呢,馬一停,咋就沒有小二出來招呼著呢?
這也是一整天,人不累馬累,七茜兒便自己下馬,把馬韁繩丟到阿英手里,背著手就進了客棧。
只可惜,咱娘娘這腳剛邁進去,卻又倒退出來了。
阿英看著奇怪,正要問,就聽到七茜兒滿面驚愕的對她說:“阿英,也是我沒出過門兒,你替姑,哦,你替叔叔進去看看,我咋看到里面做了兩撥的道姑,仿佛是要打架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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