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與佘萬霖道:“是了,是了,竟是這樣啊,娘娘仁心慈悲,一貫是如此的,她這次肯離了百泉山下江湖令,怕跟當初也是一樣的意思呢……”
載師輕哼譏諷:“婦道人家,只認目前三寸光暈,又知什么深刻道理,旁人怎不管此事,偏偏她出來上躥下跳了,根本不懂我等苦心,你們這些女子也不想想,若沒了咱九州域,這江湖還叫江湖么?”
水先生反唇譏諷:“可是我們這些女子要這江湖作甚?”
語間,載師伸手去取茶壺,卻被水先生使竹制茶漏敲了手,毫不客氣的與他換了個淺底黑碗道:“咱們這些見識淺的婦人,都將娘娘行德行奉為圭臬,你在我面前說她不好,便只用這樣的碗吧!”
她說完更認真與佘萬霖道:“小貴人不知,那些江湖人慣是如此的,遇到事兒一起上時個個是江湖好漢,若是看不到不平,估摸著自己斗不過,他們就淡泊恬適最是不爭了……”
聽故事的小姑娘嗤嗤笑出聲,佘萬霖身為男子,也略有些羞臊,可到底說:“前輩這話偏頗了些,晚輩周圍男子并非如此的,我阿爺說,看一件事認一個人,要把自己放在他的位置,將自己想成他去看待,這才是公平。”
這些日子,栽師對佘萬霖一直是看不起的,此刻聞卻驚訝了,心道,果不虧是那人的孫兒,小小年紀所思所想已有大家氣象,更不會因眼前的利益而隨波逐流,難得!
水先生先是驚訝,卻更加高興了,她笑著說:“好好好,小貴人長輩教育的沒錯,只老身這輩子,遇到的不平事太多,我自偏頗我的,卻與你無干……如我身后的這些孩子,如吃我們這行飯的這些女子,若有個公平誰的雙腳想上紅船?
只可惜,每年五月江岸花開,我們這些紅船就要靠岸尋找,便總有被人遺棄的女嬰被丟在江邊,咱們身單力薄,每年盡力卻也救不下幾個呢?!?
佘萬霖其實一點兒都也不天真,他呆的地方是泉后街,住在這條街里的人雖大多是官宦人家的奶奶太太,可后街上的小奶奶,卻是與眾不同的,女人家在一起說的家常話里,會有一些不自知的殘忍。
像是泉前街誰家敗了就把女兒賣了,像是泉前街那些前朝老酸儒逼迫女兒守寡守貞,像是~今年還不錯,后河尸首少了,可見是吃得飽了。
小時候的佘萬霖總不懂為什么吃飽了,就沒有女嬰被淹死了,可有一年京郊大澇,
后河一天飄過六具女嬰尸首,他雖年紀不大,一下子就懂了。
如此更加厭惡,也不止他,皇爺是厭惡的,老祖宗是厭惡的,阿爺是厭惡的,整個親衛巷都是厭惡的……
可后街有幾個小奶奶不厭惡,甚至有一年超度法會,佘萬霖聽一個奶奶說,死了好,死了好,死了是享福去呢……
于是他說:“昔日我去找四苦小和尚玩?!?
就聽得嗤嗤兩聲茶水噴出,水先生大力的咳嗽起來。
載師輕輕擦嘴,有些驚愕的問佘萬霖:“你,你這無禮小子,你是說護國寺的四苦主持大師么?”
你還找他玩耍?
佘萬霖滿面無辜:“對~呀!”
載師語氣不掩厭惡,并斥責道:“他是什么人?你也敢喊他小和尚?”
佘萬霖更無辜了:“什么人?不就是小和尚么?我皇爺喊他就是小和尚,我家老祖宗與青雀庵的尼師去護國寺,每次都要給他帶素果子供養,我家老祖宗心疼他沒爹沒娘又長的快,他里外穿的都是我家倆老祖宗給做的,她倆喊他小和尚崽兒!
也只是這幾年他大了才不喊了的,再者,我喊他和尚他也沒有不應啊!他又不大,難不成是大和尚么?”
他沒有說的是,他六表叔喊對方虛偽和尚,他管四兒小叔嫌棄對方帶壞六表叔,私下里喊四苦賊禿兒……
他老祖宗最愛說的是,孩兒啊,你年紀不大呢!還俗娶個媳婦兒多好啊……后來老祖宗再去護國寺,滿寺院大和尚見到她就害怕,都躲著走的。
他家老祖宗雖虔誠信仰一切神仙,可平生最愛勸人還俗成家立業,并不管是尼姑還是和尚的。
聽這少年這般說,栽師他們才想起來,人家這位是小郡王,甭說四苦,四苦他師父活著,喊大和尚,那也不失禮的。
看這老頭吃癟,佘萬霖心里莫名高興,便又補一刀說:“四苦太忙了,他如今一門經藏都未學習領悟完整,更沒出來宣講過,教授的老和尚說他火候不到,真正來說,他連經師都不是,雖旁人喊他師,他本人卻不敢受這個稱呼的。
要知道,而今護國寺老輩的師傅都沒了,更沒一個和尚將律藏,經藏,論藏修精通完全的,如此,護國寺而今最大的問題是一個三藏法師都沒有,他們都要急死了……”
栽師輕哼:“他們急死了,關你這個話大的小家伙什么事情?”
佘萬霖面露少年意氣,指著自己道:“當然關我事,如果三藏里的學問四苦學不下來,老和尚說當世能做三藏的,一個是我,半個是我爹,我爹殺戮太重,大和尚不愛他,便喜歡我呢,方知努力之前要有個機靈腦子,我家偏就不缺這個……”
吹牛吹的嘴唇略干巴,佘萬霖給自己倒水繼續侃侃道:“我八歲生一場大病,我阿爺送我去廟里住了半月,我就把律藏五部背下其四,聽了兩堂經我就會抬杠了,當時教我的和尚很是折騰了一段時日,就為他,現在我都不能去廟里,我阿奶怕他化了我去呢……”
佘萬霖說這些的時候,臉上那股子自信張揚是招人喜歡的,他更不知道,有個老者站在甲板之上正微笑的看著他。
載師察覺到小宰,心里不喜,便更譏諷說:“好小兒話真大!你咋不說,你把五部都背下來了?!?
佘萬霖撇嘴嘆息:“老先生竟不知我大梁只有律藏當中的四部么……”
他忽停頓下來,想,像是這位老先生都這把年紀了,定然是極其愛臉的,更一般這樣的皆死鴨子嘴硬,只要拌嘴他沒有贏,肯定會糾纏下去。
為了不受那番磨難,他便嘆息大度道:“老先生說的對呀!”
說完舍了莫名其妙的載師,扭臉認真對一直看他們笑的水先生說:“才將說,昔日我去找四苦小~咳,也聽過一個故事,是說女子勵志出家,可是佛陀不許,后來還是阿難陀求情,佛陀后說,實在沒有辦法,你去叫她們來吧。
您聽聽,實在沒有辦法?晚輩當時聽了這話便與大和尚抬杠,不是說眾生平等么?如何到了女子這里便不平等了?后大和尚與我細細解釋,說的那些道理我不說對錯,因我還小。
如今日這茶盞,我不知便與我而它就沒有,女子生活不易,可我乃男子,也不能感同身受,然,我是知道我家里的女子都是很自在的,我家老祖宗就常說,索性舍了臉搶他娘的,也就搶了……也就爭了,我看前輩如今活的自在,那便也是一種好的活法,前輩勿要難過,隨喜隨歡也是一世?!?
栽師本是要抬杠的,可是隨著這還是一番話說出來,眼睛里到底沒了那些他有的偏頗,有了慎重之意。
倒是水先生聞,愣怔半晌忽笑的溫暖,出手摸著佘萬霖的腦袋說:“老身算知道那老和尚為什么喜歡你了,不止他,如今我也是喜歡你的,若這世上人都如你一般,對女子稍許大度些,便不會有被關在后院不許出嫁,替父兄燒陶被賣的陶十五,更不會有身為女子想要改種培新茶,被族人沉河的卓甘娘了。”
佘萬霖十分喜歡水先生,看她蹉嘆,便耐心安慰道:“可前輩有心里的明燈,那個榆樹娘娘呀!”
他這般說,水先生便又哈哈大笑起來,只她身有內傷,笑的不暢快咳嗽好一會子方道:“沒錯,沒錯!這話兒呀,扯的就遠了,咱們從頭里說,話說當年前朝完了,滿地餓殍,天下人丁稀薄四處荒蕪,也就是初年那一會子,那是你身后那個九州域的也躲了,那護國寺也不護國了……”
“阿彌陀佛,幾位施主,背后說人到底不好,好不容易止了就放過小和尚吧,當年護國寺之苦,豈是區區幾個字能說的?”
一聲佛號,佘萬霖眼睛便一亮,腦袋左右搖擺尋了一會,才見不遠水面上,一支蘆葦水上飄,著百納僧衣的英俊和尚立在葦桿之上,他一手背后,一手持一支早春有葉的榆樹枝,正滿面微笑的沖著這邊來了。
“小和尚!你怎么來了?”
“阿彌陀佛,小郡王,和尚已經長大了,過去的僧袍都小了一大截,便是貧僧想做小和尚,卻也做不得了……”
“和尚,你又要與我抬杠么?”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