佘萬霖眼睛也不抬的問他:“你今日閑適,竟不忙了么?”
老方嘿嘿笑:“好叫小爺知道,咱爺倆也交情深了,今日起我老方便常常相陪,你看可好啊?”
佘萬霖心里一動,放下那張紙看著老方笑。
老方被笑的莫名,便引話說:“卻不知小貴人笑什么?”
佘萬霖在榻上半躺下來,枕著雙臂,語氣輕松說:“嘖~我還以為你們多厲害呢,這是聽了一段好曲兒,被嚇的不輕啊。”
他這話一出,老方便猛的蹦起,目瞪口呆的看著這小爺,后又木著臉出去了。
底艙靠水的艙室,兩個老人一胖一瘦,一青衫一黃杉。
這二人點了小泥爐,正在烹茶下棋間,那老方便進來了。
黃杉老人見是他便問:“不是說,從今日起~你去貼身看著么?”
老方表情恭順,站在那里回話道:“載師,那小子仿佛是知道咱們一行,已經走漏了消息。”
載師,掌管土地因地制宜法則之人。
載師聞,輕笑起來道:“哦?你細細說一次,我聽聽。”
老方聞,便恭恭敬敬將方才那些事情一字不落,甚至眉目如何挑動都學說了一次。
他說完,一直不說話的那青衫老人也笑了起來:“嘿,果不虧是富貴枝頭金翎鳥,站在枝頭見界高呢,你啊~還真是冤枉了人家。”
老方不懂這話,就困惑的看著青衫老人,態度更加恭順,更加尊重的請教道:“小宰這話,小的聽不懂。”
小宰,掌建邦之宮刑,掌六典八法……以治王宮政令之人。此宮刑非彼宮刑,乃是王宮刑法。
這是個極重要的位置。
載師下地,單手托住燒沸騰的鐵壺,與小宰烹茶。
小宰低頭喝了一口,仿佛是想起久遠的事情,半天才說:“那小貴人確不懂婦人繡花的法子,只他穿的衣衫便是那樣配色的,這是天然潤出來的本事,并不必學,沒看人家連葉上露珠銀都給那丫頭尋出來了么,呵呵~也是個趣人兒。
他自小耳邊具是宮廷雅樂,能在他耳邊吹奏的,又具是上等琴師千古的雅樂,才將那廝……吹的是太古南山譜的《驅鬼》,他就知道了,人家罵你你竟不知,也是個蠢貨。”
載師臉上微微露出悲憤,也沒有生氣道:“到底是西風吹殘陽,落日剪丘陵,歷代老官兒還有我們這般倒霉的?如今虎落平陽竟被人當鬼驅了。”
小宰還是笑:“難為那孩子竟懂那樣偏門的太古譜,又從你一句相陪辨出慎重之意,哎,時過境遷,若是從前老夫定要去摸摸筋骨,許還是咱三禮次第門中人呢。”
載師笑著搖頭:“您老人家啊,就別想那美事了,能把咱膳夫找回來就不錯了。”
他說完認真對老方說:“那小貴人別看年紀小,他見過的你這輩子都不會見到,他生來呆的地方,是個人頸上便有三個腦袋,要行事穩重才是。”
指指自己的頭顱,載師吩咐:“你既是個蠢物,就去好好伺候著,莫要將你鄉下接來的那倆土妞兒放在人臉前礙眼,生的還不如咱從前掃山門的婆子體面,你到敢想!心大的你~去吧,去吧。”
老方被戳穿心事,面目漲紅的抱拳退下。
他卻沒聽到那載師又嘀咕一句:“這日子混的竟用起這樣的下賤之人,咱從前身邊多少精明干練的孩子,竟毀蠢人之手,哎……”
吃罷小點,佘萬霖背著手,身后跟著老方還有小燈便下了底艙。
他對樓船的行船方式十分好奇,便溜溜達達的四處看。
由上至下的樓梯狹窄,并越來越臭。
老方賠笑著說:“小爺兒怎么想來這里,這下面都是粗漢,幾十號人吃喝拉撒的,這味兒好沖撞了你。”
佘萬霖笑笑:“沒事兒,上面我也看過了,就下來看看,也不呆多一會兒。”
這話說著,他的腳便落了地,入了一間光線朦朧的巨大艙室。
這里果然就如老方說的一般,味道十分難聞。
那階梯下便是一個裸眼兒,能從這眼兒看到下面翻滾的河水涌動,想是這里的人在此常年便溺,對不住眼兒濺到邊緣,就有了嗆鼻的氣息。
老方都表情一擰,佘萬霖卻不露聲色,只是好奇的看著艙中間的吊布床,又去看靠在兩邊身無寸縷推櫓的水手,這些水手們挨著方窗扣著櫓頭,正用手推腳送的方式劃動巨大的船櫓,送這艘樓船去至目的地。
佘萬霖看了一圈,看到末尾一個正在賣力劃船滿面疤痕的水手,便隨手一指道:“你,過來。”
那水手嚇一跳,看這膚嫩面白的小貴人畏懼,又許是貌丑,他就自慚形穢的低下頭。
這小貴人顯然是生氣了,便瞪了老方一眼。
老方看這小貴人吃癟,便笑著對前面的櫓頭道:“你過來,小爺要問話。”
可小貴人什么脾氣,就瞪著那邊低著頭的人道:“不行,就喊他過來。”
老方無奈,走過去對這不識抬舉的就是一腳:“趕緊滾去回話……不上臺面的東西。”
這漢子又嚇一跳,猛的蹦起來,胯下那二兩便在昏暗里搖晃起來。
才將下來的小燈呀~了一聲,回身就跑。
艙內寂靜,接著哄堂大笑起來……
甲板上清風徐徐,小貴人盤腿坐在墊子上,身邊放著切開的蜜瓜,還有各色點心堆了好幾碟子。
可憐的水手臨時套了個褲頭,跪在地上不敢抬頭。
佘萬霖看他害怕,就對小燈說:“你去賞他瓜吃,可別嚇到他。”
小燈恨這糙漢,就撇嘴搖頭。
老方對著身后的江水吐吐沫,一彎腰拿起兩片瓜,邊啃邊踢著這可憐人說:“貴人賞你瓜吃,接著!你吃了好好回話,瞧你這出息勁兒的,吃吧!可甜了,你沒吃過的……”
想是聞到了瓜香,這滿臉疤痕的水手到底抬起上半身,接了瓜,看著對面這高不可攀的貴人牙齒打顫道:“謝,謝,謝爺兒賞,賞……”
佘萬霖笑的詭異,就托著下巴問:“呦,我還以為你是個啞巴,卻原來是個結巴呢。”
這漢子有些羞愧,低頭啃了一口瓜,又看看小貴人,更慚愧了,好半天才說:“不,不啞,也……也不結,結……”
老方聽的費事,便一跺腳喊了一聲哎,扭臉上了那邊高處,就地一躺便不動了。
佘萬霖看著裝相的老臭,心里暗恨,卻還得裝出頭回見的樣子好奇打量,看他吃了整片瓜,也是習慣了,就順手拿起一片還要給,忽想起什么,反手自己氣哼哼的就啃了起來。
老臭眼里泛起笑,啃著瓜皮,心里閃過他從小到大的那些記憶,他總是端著那小破碗滿大街尋自己,還一路喊著,老臭吃飯了,老臭吃飯了,老臭好吃吧?老臭你在哪兒?老臭你冷么?老臭別亂跑,你要乖乖……
偶爾摔一跤也不哭,就起來好氣的看著地面撒的一地飯食憤恨,腳丫子跺的頗有聲勢。
他是沒想到,會在這樣的場合再見到的。他看著他長大,知道他偏他,到了這會子也依舊不生氣……
看老臭啃瓜皮,佘萬霖便問:“老哥兒辛苦,你也莫怕,我就問問你這船是如何行走的,反正也清閑,你也只當是偷個懶。”
老臭眨巴下眼睛,又開始吃瓜皮。
老方翻身,見這沒見識的丟人,就露出厭惡讓小燈再賞他一塊瓜吃。
老臭感恩,急急接住又啃。
老方嗤笑一聲閉眼翻身,耳邊便聽那得了便宜的結結巴巴道:“謝,謝您,咱,咱這是樓船。”
小貴人無奈:“我知。”
老方又不睜眼的笑說:“傻子,小爺兒問你,下面幾個人,幾個櫓子,咱這船兒咋走的?!”
這水手恍然大悟,便指著身后的船帆道:“那,那能咋走,就,就被風吹,吹著走唄……”
老方哈哈大笑,才笑幾聲,就聽頭頂望斗里的水手喊到:“方爺快看!那邊來了好些船!”
老方蹦起,幾步來到欄桿看遠處水面,果然那邊水面一條線,隱隱約約來了十數條船,隨著接近,他眼睛便越撐越大。
佘萬霖也過來看,還趴在欄桿上打量,等看清楚,就笑了,還對老方說:“原來江中也有花坊呀?”
鮮花綢緞的大花船緩緩駛來,隨著接近,清韻委婉的呢噥軟語便傳了過來……
呀~哥哥,你在那噠兒,耍什么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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