比起佘萬霖對燕京的不待見,根奴兒更勝,也不知道這家里的孩子咋養的,反正就一個個寧愿在山下做猴兒,也不愛去燕京做少爺,也是奇了怪了。
根奴兒趿拉到隔壁鄰居成家,就開始用碗底敲門。
成家老爺而今在宮里主管太醫局,親衛巷就剩下娘倆。
這天氣還早,他今兒這敲門的勁道便十分大,他手里的碗本就不牢固,一頓敲下來,就嚇的婢仆們的心都要碎了。
好不容易成家那大門咣當一聲打開,從哪院里便出來一個長的國色天香,卻邋里邋遢,披頭散發,眼屎還卡在眼角的大美人。
丑姑等著安兒罵他:“你牲口啊,大早上有病?”
安兒輕笑,歪臉閉眼聞了一下:“這不是來吃藥了么?八珍湯?趕緊給我弄一碗。”
成家這藥可是好東西,從前開始練功,大早上起來都會渾身酸疼,但只要用了成家的藥,一碗下去周身輕快,隨意一抹百痛全消。
沒有了和緩期,親衛巷的崽子就搶著吃藥抹藥,練功更是事半功倍。
丑姑瞪了安兒一眼,回身到院邊緣的一口四季不熄火的鐵鍋里取藥,安兒就跟在她身后嘮叨:“后兒,陶大將軍回京獻俘,我如意哥給找了最好的位置,你去不去?”
丑姑拿勺給安兒填滿藥,看他喝著就說:“我不去了,我娘要帶我上山采藥去,再說了,大將軍家就住在后巷,早晚能看到。”
安兒嗆了一下詫異:“你說啥?大將軍住咱們這里?”
丑姑白了他一眼:“你不知道啊?”
安兒搖搖頭,他是真不知道。
這少年人長到一定時候,心里便都有個大英雄。
左梁關守關大將陶繼宗鎮守邊關十余年,多次帶兵迎戰坦人,去歲年尾更是出關追著坦人打到坦河以東,還繳獲了不少好東西,更擒獲了經常擾邊的坦人部落長奧塔斯,如此才有了這月的入京獻俘。
那個少年不愛英雄呢,一聽英雄跟自己住在一條街,他就更興奮了。
這一串問題問出來,丑姑本就性冷,話也少,等他問完就一句:“你回家問你娘。”
安兒能咋的,只得伸出碗道:“再來一碗。”
喝了藥,出了門,孟家掛鎖,他又腳下一拐去了童家。
圓頭圓腦的大銅錘早就等著了,看到安兒過來他就抱怨:“你趕緊著,我這還要后山校場練功去呢,你以為誰都這么閑?”
童家門口有個小桌子,桌上擺著十幾盤子菜肴。
佘萬霖坐在早就被他們花了十多年功夫,用腚磨的錚亮的門檻上,他端著破碗,眼睛看到哪道菜,大銅錘就給他夾一筷子。
在這里可沒燕京的規矩,什么食不寢不語的,安兒就一邊吃一邊問:“二錘,三錘兒呢?你姐呢……”
這話還沒說完,這倆孩子鼻翼一聳動,就臉上露出詭異的笑,齊齊歪頭往巷子尾看去。
親衛巷尾,胡有貴腰挎寶劍,穿一件嫩青罩紗長衫,他頭戴玉冠,臉上還涂著細粉,這位可是燕京數一數二的美男子,人家也沒有留須,甭看三十多歲了,打眼一看,跟二十出頭的精致公子并無區別。
眼見人走到面前,兩個少爺站起來給他問安,問完安兒又問:“五叔,您今兒咋不在衙門里呆著?不是說京里要獻俘么?您也不去接著?”
胡有貴如今依舊在兵部下掛著,已經升到正四品郎中,手下管著禁衛軍外圍六所的人,還兼著武職選授的大權。
可就是這樣的一位老爺,他卻大清早摸著下巴,對著兩個侄兒大不慚的說:“陶繼宗獻俘關我什么事兒?嘖!孩兒們?你們說~你們五嬸嬸喜歡我今兒這個打扮么?”
據說宇文家那位女將軍最喜歡五叔這張臉,孩子們沒有見過那位,也不知道人家稀不稀罕,可也不能打擊可憐的五叔不是。
這都十年了,人家就一條胳膊也不嫁胡有貴。
倆孩子一頭,胡有貴滿意的又舉起袖子左右聞聞,最后美滋滋的嘮叨一句:“我今兒換了新香,想來小巧應該喜歡。”
說完他就哼著歌兒離開了。
安兒看著五叔的背影搖頭:“我說大銅錘,你說咱們這些叔叔伯伯,成日子閑來逛去,看上去都是挎刀的,我咋就覺著他們的刀許都生銹了呢,你聽聽五叔叔這意思,他還看不上人家陶大將軍呢?”
大銅錘冷哼:“哼,也就練功的時候欺負欺負咱們,都一個個在燕京里容養著,一身的本事早晚磨沒了,就給我等著吧……”
大銅錘有個邊關殺敵,震撼他爹的偉大夢想。
安兒點點頭,低頭扒拉干凈飯菜,又添了一碗,這才與大銅錘告別,舉著碗便出了親衛巷,不許人跟隨,就自己繞著泉后街找起老臭來。
人生命里總有舍不掉的東西,就如泉后街,就如親衛巷,就如叫花子老臭。
都是安兒不能舍的。
他在家就要分老臭一碗飯,他不在,也要吩咐人把老臭照顧好。
至于怎么認識的老臭,瘟神廟要管著老臭?其實安兒早就忘了。
好像他爹說,他欠老臭一碗飯的,他就還到現在。
泉后街的人對于這個小郡王的古怪行為是包容的,這就是自己街里的孩子,看到人就覺著親切,也不畏懼他富貴。
如此走沒幾步,就有街坊笑著對安兒說:“小爺兒,老臭在學堂外柳樹邊兒看賣人呢。”
三禮學堂外,一棵大柳樹下圍著兩圈人,當中的位置,幾個插著草標的少年跪著,那賣人的牙子走到一干瘦少年前面,用手粗魯的托起這人的下巴就笑著對周圍道:“諸位爺,甭看這孩子長的瘦,那也是識文斷字,官宦人家出身呢。”
那少年枯瘦可憐,瘦巴巴的臉抬著,眼里無神整個人死了一半的樣兒。
圍觀的有人聽不得人牙子吹牛,就笑罵道:“別張嘴就放屁,就這還官宦人家?”
這人牙子笑道:“嗨,還真不是吹牛的,我在這邊做了十多年的買賣,這里面誰家如何我那是一清二楚,這孩子祖上是正兒八經的五品官宦人家,他家就住在里面的禮部巷,姓楊的那家~各位老爺可知吖?”
這牙子這般說,便有人真的想起來了,道:“哦,還,還真有這么一戶人家,好像是冒充皇家血脈被貶,后又牽連進謀逆案,被抄家了?”
那人牙子一拍手:“對對!就是這家人,他家罪過不大,那會子是主犯判了斬首,其余等俱發賣為奴……”
安兒端著飯食遠遠就看到老臭穿著一雙破鞋,踮著黑腳跟,大老爺一樣他還背著手站在磨盤上看熱鬧。
他悄悄過去,笑著低聲喊人:“老臭!”
安兒溫潤怕擾民,就動做溫和動靜不大。
老臭一呆,扭臉看向安兒,接著就露著大黃牙,滿面驚喜的喊了一句“娘來!!”
安兒呲牙,做出噓的手勢,看老臭跳下磨盤,就立刻扯著他離開,一起走到避風拐角這才問:“你那瓢兒呢?”
老臭低頭盯著安兒破碗里的好吃食就開始流口水,他傻笑著從后腰拽出破葫蘆瓢,安兒就給裝滿,看他伸手從瓢里抓著吃。
老臭一邊吃,安兒就聽到這人群里那牙子說:“這小鱉孫是楊家三房的嫡子,他母親姓文,那也是世家出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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