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女人對菩薩不夠尊重,骨子里卻是個畏懼瘟神的。
四月幾個進來,引了那尼師們往外走,帶人都走完了,七茜兒這才吸吸氣,到底坐了起來。
五月抱著軟枕給她墊好退下,七茜兒就不好意思的對秦瑞娘說:“您莫怪,我這身上快倆月了,家里又不讓受勞。”
秦瑞娘看看七茜兒的肚子,倒是真心實意的祝福兩句好聽的,等說完半響,秦瑞娘才說:“我娘家沒了,霍家老家千山萬水的,我便什么都沒有的孤零零隨著去?也到不了地方,您是知道那會子有多難的,就怕~他們路上又要吃我。”
是呀,那會子吃人呢。
七茜兒請秦瑞娘飲茶,看她伸手端杯,十指尖尖露著,指甲尖兒也挺長的,便笑道:“大奶奶睿智,卻是不走的好。”
秦瑞娘嗆了一下笑道:“還,還哪門子大奶奶啊,人家都拿我換豆餅了,趕巧我家當家的那會子還隨軍養(yǎng)著馬,他牲口嘴里摳下一些本預(yù)備夜里貼補胃口的,瞧我可憐,就把我留下了。”
七茜兒欣慰的點頭:“留下好,我看你現(xiàn)在還過得不錯呢。”
如今的秦瑞娘改不了她似笑非笑的樣兒,可眼神卻是自信靈動的。
秦瑞娘笑:“啊,好著呢!前幾年他跟著老伯爺去平叛,那我也是提心吊膽的,后來他雖缺了一條腿兒,人好歹是回來了。
不然咋辦呢?人家到了燕京就接了三個比我高的小子來享福,好么,福氣沒看到,轉(zhuǎn)眼走了年巴日子,我就得拖著人家兒子熬燈油,這又是得掌家又是替他擔心。
哎,人都是賤骨頭,咱們那宅門出來的,也是眼小沒見過世間多少好,就給點好聽的,一輩子就賣給人家了。
托如今常侯爺?shù)母叨鞔蟾#壹夷莻€手里有點兒積蓄,有靠山也不怕人家欺負咱,這不,就在燕京北門口子開了一家車馬大點,做鏢局子歇腳買賣……”
秦瑞娘好不容易得見故人,便越說越起勁兒,她都不知道說這些的時候,自己的語氣表情有多么的神采飛揚。
七茜兒就笑著聽,間歇還給她添水潤喉。
打開話匣子的秦瑞娘繼續(xù)道:“……如今家里家外,那~都是聽我的!他虧欠了我,就什么都由著我,我算看明白了,長出氣兒的日子就是苦寒,那是活人呢。
憋悶在從前的院子里,您知道的,那是做鬼呢!都是一輩子,干嘛不長出氣的過活啊,您說是吧?”
七茜兒點頭:“是這個理兒。”
秦瑞娘伸出手給七茜兒看:“甭看如今我就是個大車店的掌柜娘子,可我老爺也有末流校尉官身,京里市面上也有些尊重,您看我這打扮寒酸,可我這手是不沾水的。
您也知道,別的不成,盤個小賬目我還是可以的,好歹從前我自己的院子我也一直管著,我家那討厭鬼就說,萬想不到幾斤豆餅還換了個金菩薩回來,就給他美死了。”
七茜兒聽到這里也笑了起來:“那我值點兒錢,我是我家老祖宗拿十貫錢并一些糧食換回來的。”
她這樣說,倒把秦瑞娘嚇一跳,她利落的放下杯子,看看左右,再探頭帳子門口看看,松了一口氣回來道:“您怎么什么也說?”
七茜兒無所謂的笑:“怎么不能說,我哪里來的,怎么被賣的,家里都知道,我有今日靠的是……自己的本事,并不用看著誰的眼色活。”
秦瑞娘都聽愣了,想了半天想不明白,才半是佩服,半是遲疑道:“從前也看不出七小姐竟有這樣的本事呢,也是,在那院子里,除了那千刀萬剮的老瘟婆,旁人就連個大響動都不敢有的。”
說到這里,她看著沒寫名字那牌位道:“這位姑娘其實是姓曹的,叫個寶妮,聽說是前朝罪臣之后,當日霍云瑞說過,說她家里親戚造反了,就滿門都被關(guān)了起來,又因她生的貌美,嗨,就上頭人看上了。
期間也不知道倒了幾手,哼,那霍老爺是個撿哈喇子吃的,便非跟那時候的主子索要……”
七茜兒聞驚訝:“你知道她?”
秦瑞娘笑笑:“知道啊,好歹我也做過霍家大奶奶不是。您說說,咋就想不開?人都死了,知道她是誰有什么用?我是能給她報仇,還是能給她預(yù)備棺木?還是她有福氣呦,跟您家老夫人埋一起了,不然哪有這個香燭吃。
要我說,就是低一時也不是一輩子不翻身了,遇到難處多開闊心胸,先得活著才有出路。這位倒好,抬進來第一晚,咋還沒咋呢,直接就拿剪子貫了喉嚨,就給霍老爺氣的,讓人丟后山喂野獸去,我吖,我那會子覺著她可憐,就讓他們悄悄埋了,不然,我不能知道香樟樹下這兩座墳頭兒的事兒。”
怪不得呢,七茜兒想了半天才輕笑道:“你要不說,我還以為是老墳頭呢,若你這樣講,也不過是十來年墳,哧,又哪里是姨姨,分明是個姐姐。”
秦瑞娘笑笑:“留在十七八,可不是一輩子姐姐了。”
帳篷內(nèi)安靜下來,小半天兒,七茜兒才看著牌位問:“你不會好端端的來尋我,可是有事兒?”
秦瑞娘臉上頓時有些澀意,半天兒才說:“確實有事兒來求您的。”
七茜兒扭臉對她笑笑:“說吧,是銀錢不寬裕,還是有旁的難處?”
秦瑞娘搖頭又點頭,羅嗦完才苦笑說:“嗨,也不是跟您借錢兒,其實是,您還記的我那孩兒吧,麒哥兒。”
七茜兒記的呢,便點點頭道:“怎么不記的。”
說起來,這個霍家長孫若排輩分,算是自己侄兒。
秦瑞娘無奈嘆息,當初那些哀傷已經(jīng)被時間治愈,可她還是要難受的:“我的哥兒沒了后,大爺就找了個箱子給他安置在祠堂外面了……”
說到這里,她忽笑了起來道:“從前我悄悄去過祠堂,卻都被看管起來了,想是……與您有關(guān)系吧,還有山上那鹽井。”
七茜兒笑笑,坦蕩的點點頭:“對!我做的。”
說完,這倆女人便報了仇,解了恨般的齊齊笑了起來,秦瑞娘最后夸贊道:“姑奶奶是胭脂堆兒里的英雄,反我就不敢,我悄悄來,其實是我家那個殺千刀的不在,家里熬不住了,我就想悄悄進去弄點東西換銀子花用,誰想到竟是被朝廷接手了,就給我嚇的。”
她拍著心口,瘦小無助的樣子仿若從前。
七茜兒想了想問:“那,那么難?你是如何熬過來的?”
秦瑞娘眼神忽就亮了,她特驕傲道:“嗨!大災(zāi)大難咱都過來了,死人堆兒里都爬出來了,還有什么可為難的?您不知道,那時候我都有了,大著肚子,家里還有三個鄉(xiāng)下來,門~都不敢出的老實孩子,咋辦?要么一起難死,要么你就得想法子,得吃飯啊,得過下去啊!
后來一咬牙,我就大著肚子直接跑到殺千刀的老軍營,尋了那些兵爺我就跟他們說,好歹我是家眷,如今是一家四口半,要么餓死,要么您們行行好,就伸手拉巴一下。”
七茜兒聽的目瞪口呆,真的,上輩子憑著她那個沒出息樣兒,差人家秦瑞娘百倍去了。
她訥訥問:“我記得你從前說話大聲點子,都怕嚇到自己。”
秦瑞娘聞,卻拍拍自己的腿無所謂的笑說:“有經(jīng)歷了,又托生一回,我不是早瘋過了么,也不差那一回!后來人家老軍營的軍爺仗義,就把運送牲口糞的活計給了我們家。”
她看著自己的手笑說:“那時候多難啊,男人前面死活不知,每天各種消息都說他死了!后兒才知道,其實是沒了一條腿,他自己舍不下我們娘母幾個,也在熬。
我家里沒牲口車,就娘四個一人背一個筐子,天不亮就去馬場,來回要背十多次牲口糞到化糞場,勞累一天人家給我們四十文,這就餓不死了~!
我那丫頭就路上生的,小名叫個臭妹兒,她人落了地,我就撕下一塊裙布裹吧裹吧,放到糞筐里就背回家了,我是一日月子沒過,硬是帶著他們熬過這一年的……現(xiàn)在多好啊,我知足的,仿若一生的苦~都丟到這幾年了。”
七茜兒吸氣,心里佩服,就伸出手拉住秦瑞娘道:“我就住在泉后街的親衛(wèi)巷,你去了打聽我,一問誰也知道,往后無事了,你莫想那么多,直接就來跑親戚了,對了,您夫家姓什么?”
秦瑞娘笑:“老東西姓韓,叫石鵬,如今在左路軍做個末流的馬官兒。”
七茜兒認真點頭:“好,那我知道了,往后逢年過節(jié)~咱就把節(jié)禮走起來……”說到這里,她想了想問:“你看咱倆東拉西扯的,韓嫂子你說了一大堆兒,到底找我啥事兒啊?”
秦瑞娘失笑:“嗨!看我這腦子,都瘋壞了,真的,瘋壞了!就我前窩那崽兒,麒哥兒!你跟他也不遠,他也得喊你姑不是么。我這不是給遷了墳么,遺骨也找到義莊安放了,只等過些年我跟老東西走了,才能讓他哥哥們送我們回老家去安葬……”
她搓搓手對七茜兒笑道:“就,就我想討您的便宜唄!不瞞您,我崽崽死的冤屈,我怕他心有怨恨走了歪路,跟著不好的學(xué),好成了惡鬼……
我打聽了,您家供養(yǎng)著青雀庵呢,這一年寄存靈位的錢兒,得有三十貫,我老大都還沒娶上媳婦兒呢,現(xiàn)在姑娘多金貴啊,尤其燕京姑娘,總得照顧活著的吧,您說是不是?反正我們是拿不起寄牌位錢兒的,就想隨您的好路子,也送去青雀庵消消厭氣,您看,成么?”
這有什么,七茜兒痛快點頭:“成,你去抱來吧,明兒我讓尼師們帶回去。”
秦瑞娘一聽高興極了,她站起來往外走,走沒幾步卻想起一事,回頭認真的對七茜兒道:“瞧我這腦子,他姑姑,我在燕京城里,常看到你姐五蓉呢。”
七茜兒詫異極了:“她,她沒死啊?”
秦瑞娘一瞪眼:“啥話,惡人自有惡人的報應(yīng),可咱是好人啊!就憑啥去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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