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茜兒聞一愣:“什么泡藥?”
成師娘想了下:“自是壯骨拓經脈之藥?”
不是她吹,給丑姑泡藥開始,丑姑咳嗽都沒一聲兒的,成日子就跟條活魚上岸般的蹦跶。
七茜兒恍然大悟,接著為孩兒起了貪心,便想,卻原來是這樣啊,怪不得丑姑力氣大呢,尋思完,她便有些小心的問:“你那泡藥的啥的,能給我們配幾劑么?”
成師娘立刻點頭:“那有什么,我不給你配藥,方子是,是我自己想的,回頭我給你寫一份兒,你別外傳就成。”
七茜兒感激不盡道:“多謝多謝,你家丑姑今冬的衣裳,不,明年后年的里外穿的,我們家針線上都包了。”
成師娘臉上沒咋的,眼睛里的驚喜卻是溢出來了。她貫不會做這些精細活計,丑姑就活的很粗糙。、
七茜兒看來,打小師姑走了之后,這成家就不是過日子是湊合活呢,那偌大的宅子就剩一對夫妻加個丑姑,都不是利落過日子人,這小姑娘就活的比較粗糙,真是啥也沒吃過,出去看到旁個孩子手里有了,她自然是上手搶的。
如今你跟她說道理,卻也說不清楚呢,實在沒辦法,成先生夫婦只好把孩子關在家里盡量不讓她討厭旁人去。
這大人們不當一回事,那小的卻打的分外激烈,根奴兒索索發抖,就看到自己的弟弟跟隔壁壞人咬做一團兒,他弟牙沒有人家多,顯見是輸了,卻疼了也不哭,可眼淚卻是在眼睛里了。
根奴兒血脈里的兇性大發,打我弟,我,我就咬死你。
到底這孩子尖叫一聲,翻身跑到倆打架孩子不遠處,然后就地那么一趴,幾下匍匐到丑姑面前,連著人家的鞋面鞋梆子就咬到了嘴里,其實那也不能疼,乳牙就那么大點兒,鞋底子那么厚……成師娘做鞋計劃長遠,都大大的做來著。
這,這還不管?
陳大勝忍無可忍,就光著腳走過去,一手一個提起來,又喊了婆子過來一起收拾,根奴兒很有血性,被抱走清口,嘴里依舊咬著被迫扯下來的小鞋兒,眼神也是狠叨叨的,就總算……有了一些爺們樣兒。
那倆婆娘可算是不嘮叨了,丑姑抱著尖叫的丑姑回到院里,七茜兒接過滿面憤恨的兒子,一伸手掐著他的下巴,看著他沒有幾個乳牙口兒就嘲笑:“能的你呦,牙都不齊全,還咬人家,該!吃虧了吧?”
陳大勝依舊光著腳,臉上露著一股子我上當了的表情,他滿腹的抱怨想,這婆娘騙了我了,從前一口一個安兒如何如何,本想她是個慈愛的,卻不想是這樣的母親?還,還不如老太太呢。
怎么會啊?
他是個慈父,成日子在外面忙活公務,成年月也不在家,只要回來跟兩個孩子那自是千依百順,沒有半點不耐煩。
看到倆孩子被人家隔壁收拾哭一個半,老實話,做父母的都是嘴上客氣,就恨不得早早上手親身去打了,做父母這件事上,誰也別把誰吹的多么知事明理,骨子里心里都一個球樣兒。
安兒氣性大,不會表述,被母親抱起就有點不愿意,人家心里算是看清楚了,這就是狼娘親,如此他便不客氣的舍了娘,撇著嘴兒對著爹伸出了胖手兒求抱。
一剎那陳大勝的心揉成了水,他抱起兒子,看到他身上滾的不像個樣子,便親去屋內翻找出衣裳給他兒換。
七茜兒就靠在門邊輕笑,陳大勝便氣哼哼的把臟衣裳往地上一甩埋怨道:“總是沒見過你這樣的娘,你是養狗兒呢?還是養孩兒呢?”
七茜兒撇嘴兒:“老爺這話說的,您兒子是狗兒還是人,您不會看啊?”
見陳大勝不吭氣了,她這才笑瞇瞇的走過去,坐在炕沿一手捏著兒子的胖手搖晃一邊說:“他吖,生來富貴,落草了就丁點罪沒受過,可,咱能陪他一輩子啊?”
上輩子她可是見天跟他兒說,你要忍耐,忍耐……最后就忍的人都做不成,活成了牛馬被人騎著耍子。
倒也不是不講理的,成師娘也不是外人,跟外人才掰道理呢,大點該說的都會說,但是男孩子早晚要成爺們的,骨子里的硬氣總不能丟,不然如何給妻兒老小抗山頂天去?
陳大勝愣了下,到底點點頭悶悶的說了句:“……恩。”
也,的確是這樣啊。
等換了衣裳,洗了臉的根奴兒被抱進了屋子,七茜兒趕緊護在懷里一陣安慰,人家孩子本不哭了,又被問的委屈起來。
待早飯被鋪排好,這兩口子又一人伺候一爺,把倆仇恨瞬間忘,滿床跑得歡的崽子禁在一個地方,強行往嘴里塞飯。
這窮人的娃兒吃不飽,富貴人家的崽子覺著自己就不該吃人間煙火,成日子吃飯像干仗般艱難。
陳大勝喂了一會兒,覺著他活鯉魚樣的兒子一碗飯喂下來,足足夠他宰半營馬頭的。
輕輕呼出一口氣,他便放下碗對七茜兒道:“我算是明白了。”
七茜兒抬頭問:“明白什么了?”
陳大勝便道:“從前在老家,還用費這個死功夫,這渾似不餓的,就餓幾頓就好了!混蛋孩子吃口飯這勁兒費的,我小時候哪有這福氣?阿奶每次制飯都不用喊的,我們早早就守在灶前等著搶飯吃了,跟你說,還是得多給他生點弟弟妹妹,一堆兒搶著飯才香……”
這話沒落,便聽到院里有人笑著招呼:“小老爺回來了,小老爺回來了……”
話趕話的快,四月就打起簾子,謝六好笑瞇瞇的從外面進了屋,兩只手提著滿滿兩大包東西,正在吃東西的孩子一見到謝六好就瘋了,喊的喉嚨里如插了初春的細柳笛般刺耳。
這個叔叔他們認識,每次見了都有好吃好玩的。
陳大勝拘著兒子,看著他笑:“呦,今兒咱們大老爺清閑啊,這沒頭沒尾的,怎得這個時辰回來?”
謝六好接著丫頭們端過來的東西簡單清理一下自己,也笑著說:“您不知道啊?這不是涉及到了老白石山的手段么,就該歸我們九思堂管著,我們總令主不放心,這一大早的就帶我們來了。”
陳大勝喂湯的手一頓:“孟鼎臣來了?”
“啊,來了,上山了。”謝六好笑笑,從帶來的包袱里取出一封點心拆開,拿了兩塊糕塞進倆侄兒的手里。
這倆崽子見了糕還會吃飯么?窗戶都沒了,那小嘴兒立時就占住了,使兩只手護在嘴里,眼睛咕嚕嚕的齊齊盯著娘親,生怕她會摳出來,塞自己嘴兒里。
七茜兒嘖了一聲撇嘴,這倆混蛋崽子啥也往嘴里丟,石頭子兒爛木頭,那能不摳么?
謝六好老不在家,七茜兒怕孩子們忘記他,就隨他每次回來寵溺孩子們,并不怕把孩子們慣壞了,不久兩塊點心么。
旁個爺們來家里說話,她倒是能裝賢惠的,可是謝六好對她知根知底,那就不用避諱,等到婢仆們下去了,七茜兒才說:“這朝堂可真有意思,廟都給我立起來了,說好了是我的山,好么,銀子拿了我的,我這山頭倒是隨人上去也不管著,嘿!出事兒活該呢,成日子這邊修個廬,那邊修個舍的……多有意思啊。”
陳大勝聽的臉頰肉只抽抽,看到自己新弟弟還連連點頭迎合,還滿嘴的就是的,可不是,說的是啥……哎,家門不幸啊!
七茜兒切沒數落完呢:“……現在死了人了,好笑的很呢,昨兒就打發人去廟里了,說是想問問消息?老娘就知道個屁!說起來?”她看著謝六好問:“廟那頭告訴我,說是督辦的,卻不是你們九思堂分令的人?”
謝六好嘴角扯扯:“好歹死了個皇家小舅子,還連著個前朝說不清是什么根兒的人,這事兒復雜的很~咱們慶豐府?個頂個的小衙門,誰愛攬事兒誰上去,我看了,除了躲不開的,這會子能不去的都沒去呢,劉家沒的這位可是麒麟子,這算是斷了……這位的臂膀了,甭看他現在閑云野鶴不顯山露水的,若活著誰知道往后會如何?”
他伸出五根指頭,給兄嫂晃了一下:“小弟也就是一猜,兄嫂隨意聽聽便是。”
陳大勝點點頭,到底不放心的看看七茜兒,這奶奶腦袋里的筋兒跟常人不一樣,他是入了坑爬不出來也不想出去了,現下這么大的事兒,他到底是擔心的,就怕她犯了順毛驢的脾氣。
如此便小心翼翼的說:“就是這么說,不關咱家的事兒,你這邊……到底是小心著點兒,牽連了白石山的事兒就有江湖的鍋背,哎,人家那邊也可憐,這是不背也得背著了。”
七茜兒聽他這樣說,便鬼使神差的看了一下隔壁,又想起成師娘那句話,叫做成先生上山采藥了?
采藥了?她卻是不信的……可,若是成先生不是采藥去了?他又去了哪兒呢?
小南山金鐘寺口,恢復本來樣貌的成挽擰正端坐在寺廟門口的蘆席之上,一支線香緩緩冒著青煙,往青天逐漸逐漸繚繞成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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