可院子里這三老太太是什么人?
余家老老太太,一只羊換的,陳家老太太,羊都沒有,就幾百錢錢換的,江太后,這就是個買來的妾。
三書六禮這幾位都沒見過。
跟著的奴婢手腳利落,立刻搬來了座椅,請兩位老太太坐下。這三位便看著大漆裹紅綢子的滿院兒喜擔兒,發出內心里涌上來的羨慕。
江太后:“真好啊,紅丟丟一片。”
陳家老太太:“這大妞嫁到富貴窩了,這一輩子吃不完了。”
她們不這樣說還好,這樣一說,余家老太太就心如刀割,滿眼是淚的低聲跟她們嘮叨:“老嬸子呦,你們是知道我的,最講理了我……就沒有這樣的,我都說了,就是來慶豐也按照咱老家的規矩走,可滿院子喘氣兒的,就沒一個聽我的……”
江太后心里住著棉花堆,立刻拿出帕子給她擦眼淚道:“怎么話說的?這把大侄媳婦氣成這樣了,你把清官喊出來,我替你教訓他!”
余家老太太撇嘴:“他才不聽我的,他……”
江老太太太知道她是個什么東西了,就插話道:“老姐姐你別罵清官,你先問問她老家的規矩是個啥?”
江太后點頭:“對呀,對呀,你老家,是個啥規矩啊?”
余家老太太唰就站起來,理直氣壯的對著后院喊:“沒得離了老家不守規矩了,你回老家打聽打聽,就沒有這個道理!娘家養活一場就算了!!誰家聘禮不是留一半在娘家!!啊?!”
這話說完,她整個人都不對了,滿面是淚的對江太后道:“老嬸子,真不是我挑理,大妞那孩子我算是白養她了,我就說呢,這么多東西呢,這么多東西呢!喊她給他弟弟留點,他弟弟也不小了……咱家又不是賣閨女的對吧?這,這咋就不行了呢?人家一聲不吭,那是一句跌底兒的話都不給我啊……”
陳家老太太覺著大侄子媳婦這話沒錯啊,江太后就嚇到了,啥叫留一半?你也好意思留一半?就這么點你還好意思扣?
余家老太太一肚子憋屈,就開始把不會過日子的輪番罵,這剛數落完余清官,正要罵半聾子媳婦兒,那院門口便有人說道:“老嬸子呦,您可甭哭了……什么時候了,數您折騰,您也不累啊。”
敢這么說話的,也沒旁人了。
七茜兒一手抱著一個孩子快步進院,看到自己家倆老太太,她也不客氣,就一家發一個崽子道:“祖宗們,咱有功夫抓自己家的崽兒,老嬸子家的事兒,咱不摻和成不成?”
老太太跟孫子好的很,都喜滋滋的接過孩子笑問:“你這孩子說甚呢?不管還不能問了?”
七茜兒厲害,自己家里的老太太收拾的乖乖的,江太后搬進來有樣學樣,她本就是個沒主意,就跟老太太學著做乖乖。
這是多半輩子沒被當正經長輩對待的老太太,便是宮里的曹皇后,從前倆老太太都在,那頭一碗飯也是先奉給鄭太后。
那鄭太后吃飯,江太后得站著看,還別委屈,這就是規矩。皇爺娶的那些媳婦,又憑著那個不是大家閨秀,表面上都孝順的很,給倆婆婆的東西,江太后永遠要比鄭太后低一等或少一樣。
心里的不甘愿,就是這樣一針一線積攢成件的。
江太后能感覺到她們面孔下的鄙夷心,如今雖都不敢了,可從前也不過幾年而已。
其實人家真沒生氣,一輩子最大的野心就是想坐在正堂表示一下自己是親娘,然而也不能了。
可到了這邊不一樣,她身份是跟陳老太太一樣的,都是郡王爺佘青嶺他干娘。
那整個巷子的媳婦給她還有陳老太太的孝敬,就是一模一樣,是一根針都錯不了的公平。
憑這份公平,江太后深愛親衛巷。
江太后怕七茜兒厲害起來得罪外人,便笑瞇瞇的跟余老太太賠罪道:“您別記她,我家這個心總是好的,那真是一點歪心思都沒有,我家里這里里外外還不是全憑她?咱也不指望誰說好,她就是個刀子嘴豆腐心,您要是記了她,那就是小心眼兒了。”
這一句話三個坑的。
她說完又滿面慈愛的對七茜兒道:“你這孩子,怎么跟你老嬸子說話呢?”
七茜兒如今的脾氣好得很,尤其看到這位老太太。
她就蹲下,把根奴掙到地上的小鞋一邊給孩子套,一邊小聲說:“咱女婿是個官身,清官也是官身,還留一半?聽她的明兒出去清官哥,還有壽田這名聲就沒了,沒得官老爺嫁閨女,還留一半聘禮給兒子預備著的?咱家這是窮成啥樣了,這體面還要不要了?”
都年紀不小了,也教不成了呢,就明說,不然都聽不懂。
江太后點頭附和:“對呀,對呀!”
余老太太撇嘴:“這話說的不對,那我家的東西,外人說不頂用……”
七茜兒不搭理她,只站起來對守在二門的石介,石婆子道:“你們趕緊去七爺院子里,把大小姐的家具都搬過來,今晚都得上油起光,再去吉祥那邊取牌子把庫里的紅布拿兩匹扎花兒……兩匹?三匹!”
這都是今兒一對樟木柜,明兒一套紅木桌早就預備起來的,從前余清官只要交了俸祿,七茜兒就一個孩子給預備一件,等的就是這一天。
余家老太太耳朵機靈,一聽家具便蹦了起來:“什么家具,什么大小姐?什么兩匹三匹?”
像是明白了什么,這老太太一屁股從椅子上跌落在地,張嘴無聲吸氣半天,仿若是馬上要斷氣,可是就斷不了,抽抽半天的哀嚎出一句:“敗家的,倒業的,不會過的野人們啊,我就不活了……”
哎呦,這幾天旁人都忙死,這老太太就哪兒都有她,你說她壞吧,真一點都不壞,人家很慈愛,就是沒有見過錢。
自己也活一回老,七茜兒懂這位心里咋想的,可是咋辦呢?
想想一會一大堆家具抬過來,東西只要這老太太入了眼,明兒甭說她孫女出嫁,便是孫子出嫁她都敢轎前橫尸,誰敢動余家財那就是要她的命。
實在沒辦法,也講不通道理,咋辦呢?就咋辦呢?指望魚娘?魚娘也是這樣想的……
七茜兒左右看看,一眼看到滿目純真的江太后,她眼神一亮,拽起裙子就蹲下了。
江太后正在玩小孩兒,宮里的那些她就玩過小六,還玩的小心翼翼的,生怕一句話教錯了,孩子學回去人家笑話他,那說神仙的事情總沒錯吧?
而陳家這些都是隨便她撥拉的,她就跟他們親,真的,人跟人相處看緣法,江太后如今一半時間在親衛巷,一半時間在廟里。
正玩得好,江太后就看到親噠噠的干孫媳婦趴在了她的膝蓋上了。
這是雷霆擊中魂靈的感覺,老太后當下就麻木了。
幾十年了,除了皇爺小六兒,這世上再沒一個人這樣與她親厚。
七茜兒咬牙,撒嬌般擰著麻花,自己心里惡心自己的跟江太后哀求:“阿奶~呀!”
江太后一個激靈,老太太怒目而視,你個叛徒墻頭草。
“我的兒?你說!”
想入宮做娘娘,哀家立給你下懿旨。
七茜兒心里冒冷汗,就指著預備打滾的余家老太太不依道:“您看她啊,阿奶吖~我都累死了,魚娘昨天都被氣哭了,您就管管她吧。”
江太后連連點頭,好的!好的!好!這都不是事兒。
她安撫的拍拍七茜兒的手,扭臉擺出聲勢來,對著余老太太就淡淡一句:“恩?放肆!”
余家老太太正想折騰,忽就覺著有座無形的大山對著她便震懾過來。
她一愣,呆呆的看著江太后,也不敢哭了。
可江太后還沒完,又扭臉吩咐門口:“邱子呀。”
邱樂笑顛顛過來,哈著腰問:“在呢,在了,老祖宗您吩咐。”
江太后滿面慈愛的指指余家老太太:“年紀小呢,見識少,你就教教她,咱自己家人,可別嚇著她吖。”
人家邱太監立刻就懂了。
事實上,江太后也不知道他懂個啥,反正若有心愿,吩咐就完事了。
別說,人邱樂還真有辦法,從這一天起,人家天亮就帶著人抱著一堆慶豐本地的聘禮單子,陪嫁單子不間斷的給余家老太太念……你不是不知道么,力求一次弄懂,從此再也別搗亂。
每當余老太太拒絕聽,邱太監就給她一粒金瓜子,她就聽話了。
然后就是一直念,一直念,一直念,一直念,一直念到……大妞出門那天,余老太太人困馬乏,被人盛裝從后宅扶出來,還是雙眼恍惚以為自己在做夢,更別提搗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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