謝六好愣怔的點點頭,吃素面也不品味道,呼嚕呼嚕吃,嘩啦嘩啦吃,吃一碗,兩碗,三碗!
他塞!邊塞邊哭,邊哭邊塞,碗空了,眼腫了。
春風端著臉盆進屋,謝六好洗了臉,又坐回炕。
七茜兒問他:“要不再塞些?”
炕上的小孩兒這段時間都不穩當,直至今日才睡踏實了,他哼哼的翻了個身,七茜兒身體往上坐坐,撩開小孩兒背后的小衫子一看滿背紅,就瞪了謝六好一眼。
謝六好也嚇了一跳,心又酸楚道:“……以后,以后要怎么辦啊,我哥太狠了,說丟,就把我丟下了……”
他咬著牙,從此不能哭了。
七茜兒看著他,他的感覺卻全部能懂,就像這泉后街無助只能靠自己的寡婦,還有童金臺他們曾經舍下的家,還有陳大勝舍下的自己。
那個人其實跟她沒啥情義,都沒見過幾面,可滿世界都把他想做你的依靠,你也就能靠著他了。
有那個人你有個家,沒那個人筷子剩一根兒。
人家說走就走了,招呼不打一個的就走了……走到流年上,人世上只有自己還恨著他,使勁記著他。
總想問,欠你啥了?怎么就這般心狠,舍了我就舍了?我咋恁不值錢呢?
吉祥家的從成先生家求了苦瓜膏送來,七茜兒撐著誰都害怕的大肚子,就認真的給這個孩子上藥。
小孩兒發出舒服呼嚕聲,一屋子人看他好了,便都笑。
“真是個仁義孩子。”
最后給孩子晾出背,換了個肚兜,七茜兒拿著布巾一點一點給孩子清洗脖頸,腳跟。
她的動作輕柔愛憐,孩子丁點沒被驚動,還發出睡夢中的咯咯。
七茜兒輕笑:“跟睡婆婆學本事了?我的乖?多仁義的孩子啊……一點都不挑揀我這干娘手粗。”
謝六好很抱歉,很抱歉的跪坐著:“恩,像我哥!”他說完看看天空嘆息:“仁義。”
給孩子收拾好,七茜兒才松了一口氣問:“你家的事兒,我也沒打聽,只說是你一個人帶孩子,這么說沒人了?”
謝六好搖頭:“有啊,可多了,那邊整個莊子都姓謝,莊子里住著方圓幾百里的頭哥,俠客,還有鎮莊子老隱爺。江湖上有私怨,說數,長鏢,匪患,大蟲禍……就來莊子請人,一喊一個準兒。
那邊出來進去都是血親,親戚住的近其實就不親了,就是個面上的情誼,我爹沒了那會都靠不住,何況現在。就是族里什么也管著,吃喝不愁,學藝不愁,別的還真不能指望旁人,畢竟……我們家也出游手混混,尤其是我們這樣的……
他們都說我哥會有大出息,主要我們沒人管還長好了,就誰家麻煩也沒給添,現在更不可能麻煩人家去,要是有個爺爺會不同吧?可我爺爺~也走得早。”
七茜兒算是懂了,為什么謝五好要帶著謝六好從南邊到九思堂,他不想后代再進入江湖紛爭,不想世世代代的孩子生出來,再去填江湖那個虛無縹緲的坑。
聽謝六好這語氣,對這些也是深惡痛絕的。
看七茜兒沉默不語,一些話在謝六好心里翻來覆去,也不知道轉了多少圈,他到底跟七茜兒說:“昨兒我見總令主,他說~九思堂四個執令,我哥還有和閔哥都折了……”
肚子猛的一抽,七茜兒捂著肚子猛的抬頭,謝六好語速很快:“別別!您別擔心!義兄無事,沒事兒,真的!您信我,我們令主說,這次倒是考驗出來了,我們那些江湖把勢,實戰上到底有欠缺……”
七茜兒長出一口氣,看著謝六好認真道:“你不能瞞著我。”
謝六好猛搖頭:“受沒受傷我不清楚,人卻真的沒事兒,說是調查出主導襲擊咱邊城的那些主謀了,要一個個的尋過去報血仇呢,老刀手里的活計跟我們不一樣。
具體咋樣我也沒心思問……我們從前學的那些,嗨!您知道的,江湖上干仗黑道才不打招呼,一般都要提前畫出個道兒。
嘖……現在想想就是個笑話,有經驗的老隱不出,墊底的能做什么?我哥他們就是再有出息,出身再好,江湖經驗在那兒,年紀也在那兒,他們也就是混混九思堂……對了,還有一件事我得跟您說說。”
七茜兒抬頭。
謝六好便認真道:“從前辛伯跟我和周哥說,您練的好像不是江湖路數,也不像是行軍的實戰手段,他老人家也困惑呢,說您跟我們不一樣的……陳,哦,我義兄他會您那幾手么?”
七茜兒眨巴下眼睛點點頭:“會,他連辛伯那老東西躲狗的那幾手都會……”
本挺難受的謝六好臉上露出一絲笑意:“那我義兄指定沒事兒,你這手,不是我捧您,就十個辛伯都不成,可辛伯那手壓箱底他也肯教啊?”
七茜兒不屑:“他那點有什么稀罕,再說,他又不是欠我一次兩次了。”
謝六好卻說:“咋不稀罕,您可不敢小看辛伯,主要丐門花子頭兒出身低唄,可要是說辛伯,人家比起護國寺的方丈大師,也就差一級,都前朝的老前輩了……”
七茜兒陪謝六好說了一些閑話,入夜她離開,臨出門謝六好就問她:“嫂子,您說……我哥最后那會兒他疼么?一定很疼吧……”
七茜兒不知道謝五好疼不疼,卻覺著肚子一抽抽。
這夜,七茜兒做了一個夢,膀大腰圓的野人,騎馬拖著一個人跑了很遠,一直到那人被馬拖死了,他們卻說,這是一個勇士,應該給他個大體面,于是他們砍了他的腦袋,掛在高高的木桿上讓鷹隼叨他的肉吃。
越來越近,七茜兒便看到那顆腦袋是陳大勝的?
他半張不張的眼睛看著自己,似笑非笑滿眼都是抱歉,好像在說,對不住啊,到底……沒活下來……回不去了呢!
七茜兒心里一抽,就疼醒了。
這種從后腰轉到前面的困疼一陣一陣的,算算日子,卻是提前了?
七茜兒扶著腰喊人,讓他們把穩婆從老宅喊來,她要生了……
這一夜,天上的星辰就格外明亮,老太太反穿著鞋被人扶出來,還下意識的看看天空。
天黑卻晴,每一個星星都那般亮,一閃一閃的哪一顆都亮晶晶的。
那老太太利索的掙脫開人,平日子拄的杖也不要了,就小跑著,飛快的跑。
路上鞋子飛了,還蹦跶著過去套上繼續跑,待跑到地方,她就坐在七茜兒窗戶下等。
后來不坐了,跪著念佛,求佛。
倆時辰過去里面沒動靜,七茜兒一聲不吭,血水倒出來兩盆,外面就有些慌。
七茜兒這胎養的太好,又太大,那種疼對旁人是撕心裂肺,對七茜兒來說,卻如最后的審判,她不疼,她怕,她畏懼。
過去的苦難可以遮掩一切疼,便是拿刀片了她,都抵不住心里的不安,她不敢喊,不敢驚動,就大口喘氣,跟奶奶一起念經,求佛……求一切神!
安兒你來,來,來啊!
安兒,娘在呢,娘長本事了,不騙你,安兒……求你……娘想你啊!
娘的安兒……!
這幾個月,她不止一次在心里想,若不是安兒呢?若是個女孩兒呢?
若不是,我能對他們公平么?
若不是,我能不能扛過去。
她滿額頭是汗的急喘,就聽到老太太在窗戶邊不知道跟誰在商議。
“……星君吶,咱也不是故意的要偷你,偷都偷了,你有苦找源頭,這,這跟你娘沒關系……您想來便好好來,咱也頭回打交情,咋的?那也要互相留個好印象,不待你這樣折磨你娘的,你娘多不易啊……”
七茜兒憋的一口氣給泄出去了,她也不知道說點什么好,想起那噩夢,就大罵:“陳大勝!我恨你!都怪你!!!!”
老太太在外撇嘴:“可不,你就說他有個啥用處吧,真真是……敗家廢物一個,家里啥也指望不上他,劃拉錢本事沒有他媳婦一半強!
都這時候了!!也不知道找你爹求個情,咱家好歹不一樣了,咋就不能彎腰求個人呢,他媳婦兒都生了,這么大的事兒,咋就不能跟皇爺提,你說說你能少塊肉……”
張婉如他娘從外面顛顛跑進來,聽到老太太在孫媳婦產房外給孫子進讒,便哭笑不得道:“哎呦,我的老祖宗,沒您這樣做祖奶奶的,這都這會子了,您說點好的,您告什么狀啊?”
老太太抬頭理直氣壯,抬臉哭道:“我,我跟他不算啥,里面這個才是我的親的……”說到這里,她捶著心口哭了:“咋就這么難!咋就這么難?我兒咋恁要強,你聽聽,你聽聽,這么久了,我兒都沒喊一句疼,那個小畜生算是連累死我們了……”
結果她這話還沒說完,七茜兒便怒火攻心大罵到:“啊……陳大勝,咒你八輩兒祖宗……你在哪兒啊!!!”
老太太一個踉蹌嘟囔道:“哎……你這孩子,這話說錯了,你單挑你的出來罵,別罵我的,嘖……哎,我去求求菩薩去……”
才走到門口,便聽到一聲嬰啼。
那一瞬間,老太太抬頭看到了啟明星。
產房內,三個穩婆壓不住七茜兒搶孩子,她們就眼睜睜的看著那瘋了一樣的產婦把孩子翻過來,看到他腰上有個星星一樣的胎記后,那產婦忽然嚎啕大哭起來……如剛想起來生孩子會疼,又把那些疼放在這一刻般撕心裂肺的哭了起來……
安兒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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