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了佘青嶺的吩咐,七茜兒這才派人把胡有貴他弟胡有祿喚進(jìn)來。
胡有祿今年二十,身上有秀才功名,現(xiàn)下正在國子學(xué)讀書。
今兒一大早,南豐那邊的兩位老人家便派人送了半車的東西,還有一大鍋的滾湯來尋他,說是一半的東西是他的,另外一半是他哥的。
這就把這孩子為難死了。
自打?qū)さ礁绺纾械撌菦]有臉來找哥哥的,他倒是躲在暗處去過老道營,遠(yuǎn)遠(yuǎn)的看到人,也一眼就認(rèn)出那是哥哥,卻沒有臉上去相認(rèn)。
老天爺給人教訓(xùn)之前,肯定要讓你摔個大坑,流點(diǎn)血才知道疼。
他自出生就養(yǎng)在爺奶面前,他哥哥跟娘親一路,便常被爺奶挑揀不是。
后來娘沒了,家敗了,哥哥恨父親,爺奶便開始說哥哥的不是。
他那會子懂什么,爺奶不喜歡,他跟爺奶親,自然就針對母親,針對哥哥只說他們的不好。
可是后來哥哥也沒了,家給敗的什么都吃不上了,他懦弱又依靠不上,爺奶才想起埋怨爹。
他家就是這樣奇怪,誰有能力就要打壓誰。后來也都說知錯了,也都說悔了,可娘跟哥哥也回不來了。
時間久了,這事兒便不許提了。
偶爾悲憤他說一句,那邊便滿面你不懂事的語氣教訓(xùn),人都死了,難不成活人不過了?怎么又要提?
再后來爹開始走運(yùn),做了官,娶了后娘,有了小弟弟小妹妹,人家又是一家人,他就更是個外人了。
七茜兒看著婢仆帶進(jìn)來的這個年輕人,第一個念頭便是,瞧著倒是斯文清秀,卻沒有自己家有貴好看,差的不是一星半點(diǎn)兒。
胡有祿進(jìn)門就看到正堂垂了紗簾,便知人家當(dāng)他是外人呢。
他笑笑,也不是很介意,就整理了一下儀容,認(rèn)認(rèn)真真的給七茜兒行禮。
七茜兒客客氣氣讓他起來,命人給他上茶,等他坐下便淡淡說:“小先生跑親戚,莫不是跑錯門了?”
胡有祿考的是恩科的功名,考到秀才便走了些門路,從南豐到燕京國子學(xué)繼續(xù)讀書。
如此,七茜兒稱呼他為小先生,也是可以的。
聽到紗簾后的奶奶說話頗不客氣,胡有祿也不敢計(jì)較,倒是滿面羞愧的說:“確實(shí)是太過冒昧,到底給您府上添麻煩了……”
七茜兒冷笑:“既知冒昧,又知添麻煩,以后便想想再做這樣的事,不然咱們就都為難死了,到了最后什么可都落不下了,小先生細(xì)細(xì)想想,是不是這樣?”
胡有祿慢慢站起,強(qiáng)笑著給七茜兒作揖道:“奶奶說的是,可是學(xué)生今日來,卻是有幾句話想跟這邊說說的。”
自打哥哥沒了,爺奶就變了臉,胡有祿便比這世上人多了三分心眼子。他沒多少讀書的天分,卻比誰都能吃苦。
他爺奶生性自私,偏就養(yǎng)出他爹那種義氣諢貨,又怕他有本事了,讀書出息了報(bào)復(fù)他爹,暗地里就做了不少令人齒冷的事情。
好在他堅(jiān)韌,到底是扛過來了。
他看不起胡醇厚,胡醇厚也知道,就很回避這個兒子。
沒了父親庇護(hù),他就徹底孤寒起來,得虧他考上秀才上了國子學(xué),那家里就又變了嘴臉。
他存了一肚子話,一直等到那日,父親來尋他說哥沒死,還活著呢,他想跟他一起去老道營尋哥哥。
如此他便笑著問父親:“父親的面皮總是厚的,可我卻是沒臉去的。”
看著父親震驚那張臉,他便暢快極了。
他了解父親,真不能說是個壞人,至多就是個渾人又愛面子。
被他拒絕一次,那人就再也不會尋他,只,家里那兩個自私至極的老東西,卻也是回避不了的。
看這人呆愣著想事情,七茜兒便催他道:“小先生,你有話說?”
“哦!”胡有祿清醒過來,抬臉賠禮道:“是學(xué)生走神了,奶奶莫怪。”
七茜兒在紗簾后撇嘴:“大節(jié)令的,我那邊確還有事兒,你有話就趕緊說。”
胡有祿這才勉強(qiáng)笑道:“是,學(xué)生今日來,是想托奶奶給我……我哥哥帶幾句話的。”
“話?”
“是,勞煩奶奶與我哥哥說,就說,那兩位過了年都七十了,便沖他們這個年紀(jì),輩分,血脈,有了事,吃虧的也是哥哥,勞煩奶奶與我哥哥說,請他且忍耐兩年,也就過去了。胡醇厚是個要臉的,那后面娶的巴不得我們不去爭家業(yè)……”
“你等等!”七茜兒出打斷,語氣卻譏諷道:“我聽小先生這意思,倒是對那邊意見很大啊?”
胡有祿當(dāng)然能聽出這小奶奶的意思,自己是個會攀附的,看這邊富貴了,便開始說那邊的閑話了。
他無奈搖頭,舉起手對著天空說:“這樣,我今日就與奶奶就發(fā)個誓吧,我胡有祿對天起誓,心中若對我哥哥有半分歹意,就讓我五雷轟頂,生生世世托生成道中野草,被千人踐踏,萬輪碾壓……”
這誓惡毒,七茜兒趕緊打斷道:“停了,停了!你莫要在我面前說這些,你只說你今天來的本意就成。”
胡有祿心里到底有委屈的,聞眼眶潤紅,就放下手魂不守舍道:“不瞞奶奶,這些年我一直心有怨恨,為什么旁人家的爺奶便是爺奶,我家的爺奶,我家的爹爹就是那個樣子?可后來戰(zhàn)亂了,我家卻發(fā)家了,可我日子更是不堪回首……
我也時常想我哥的,我悔的,悔當(dāng)年全家趴在我哥身上吸血,我卻一句貼心話都沒跟我哥說過……可我這份悔卻只能對貧寒的哥哥說,只有我哥貧寒了,不如意了,他才能看到我的本心……”
他到底是哭了,用袖抹了下眼淚道:“可我哥哥現(xiàn)在富貴了,我就說什么都沒用了!這樣也挺好的,真的,我高興,我哥越好,他們就越會后悔,我就更高興了……”
佘青嶺悄悄從后堂溜溜達(dá)達(dá)的出來,看自己兒媳婦聽的瞠目結(jié)舌,就對她比了個噓……
比完,他也坐著聽胡有祿說著他憋了多年的那些話。
胡有貴流淚輕笑:“我今年二十,命數(shù)割成上下等,上等的時候有娘有哥,下等的時候一無所有,可我也不敢埋怨,我這是報(bào)應(yīng)!
知道哥哥活著,我就恨不得給滿天神佛磕頭,我哥活下來了,老天爺還給了他大富貴了!您看,這世上到底是還是惡有惡報(bào)的,至于我家里,從前我想過,為何他們要那樣涼薄……”
聽胡有祿說爺奶,七茜兒難免就想到自己家的老太太。
便也喃喃道:“是啊,又是為何呢?”
胡有祿心里早有答案,便嘆息道:“也沒什么,窮鄉(xiāng)僻壤偏家在大村,又只生了個獨(dú)子,心中惶惶更愚妄無知,我爹那人也是,自小無有兄弟扶持,怕被欺負(fù)便裝做莽漢,偽裝義氣魯莽久了,他自己都信了。
不瞞奶奶,學(xué)生也是前幾年才明白這個道理的,這些事情過去便過去吧,學(xué)生此次來,真就只一個想法,勞煩您跟我哥哥說,我哥~是蒼鷹……”
將臉上的眼淚全然抹去,胡有祿整理儀容,雙手肅然拱起對七茜兒道:“勞煩奶奶與我哥說,胡有貴萬里霜雪都過來了,如今更是橫海脫凡麟,大鵬一沖終霄漢的好時候,請他切不要因凡塵蠢物動了靈竅,秋草一樣的人配不上他計(jì)較的,無論如何,萬請哥哥忍耐幾年,便從此海闊天空。”
胡有祿說完,告辭而去。
這人走了半天,佘青嶺才輕笑了一聲道:“到也,有點(diǎn)咱家老五的骨頭,說的也算在理。”
七茜兒揚(yáng)眉輕笑:“什么時候?一個太學(xué)學(xué)生,值當(dāng)您這樣在意的?”
佘青嶺站起來笑道:“到底是牽連了家里,我就命人去國子學(xué)問過這孩子品行,你當(dāng)他的先生怎么說的?”
“怎么說?”
佘郡王便難得贊了一句道:“天份倒是一般,卻是世間難得肯吃大苦之人,這便有些可怕了。”
他說完,束著袖子來到門口,見下了秋雨就吩咐下面道:“給出去那位送一把傘。”吩咐完回頭對七茜兒笑道:“世上最難以捉摸便是親緣,你說是吧?”
七茜兒聞悵然,卻不知,在這偌大的燕京,有人與從前和解,終將自己解脫出來,偏就有人明知是深淵,卻要笑嘻嘻的跳了進(jìn)去。
開國候府,臉上紫痕半面的婦人一身孝的跪在靈前,她麻木的燒著紙錢,眼里全是驚悚過后的茫然無措。
偶爾這婦人抬頭去看靈臺,那上面卻有兩塊靈位,一塊寫著她公公的名字,一塊卻是她的太婆婆……
烏秀閑閑的靠在門邊,不斷用手指掏著耳朵,臉上更掛著詭異的笑容,捎帶還不屑的撇一眼院中幫襯的譚氏族老等人。
就是這些人昨夜忽入府,將鐘氏從關(guān)押的佛堂拖出灌了毒酒,做成自盡的現(xiàn)場。
看弟弟不動,烏靈便抬頭喚他道:“阿弟過來,老太太從前也疼過你,你給她燒點(diǎn)東西吧……這家里……”
她看看左右,有些難過的說:“一個咱房里的男丁都不在。”
烏秀聽話,乖乖過去燒紙,耳邊就聽姐姐嘮叨道:“也奇怪了,你說是誰給老太太寫的信,不是說瞞的死緊么?”
她卻沒看到,她弟弟低著頭,竟笑的猶如惡鬼,他一張紙一張紙的燒著,耳邊聽到腳步,便端坐跪好嘆息哀傷道:“老太太,您這又是為何?”
更多人闖入院中,一串急促腳步傳來,烏秀便手握燒紙,用腦袋撞著靈臺大哭道:“老太太,您待我如親孫般,誰能想到……末了末了,竟是我這個不成器的送您啊,老太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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