管四兒也覺著奇異,可天下之大,無奇不有,遠隔幾千里有人與自己生的一模一樣倒也沒什么的。
于是他好脾氣的笑道:“這又有什么稀罕,我聽宮里的小六爺講古,說山海經里記錄了三十多個奇異國,那里面又有三十種奇異之人,有三只眼的,有人面魚身的,還有胸前有個大洞依然能活的。而今戰亂結束卻天下學者凋零,朝廷求賢若渴,諸生如今雖年幼,正是學東西的好時候,你們得遇名師帶著天南地北走,以后見識多了,再看到我這樣的也就不稀罕了,說不得離了燕京,還會看到第三個,第四個與你們二師兄一樣的人呢。”
他是正兒八經的朝廷命官,便是面前這些學生以后魚躍龍門,有了機緣比他的官做的大了,那在他面前論起資歷,也是個晚輩,甚至他們以后的主考先生,定然也是管四兒的同僚。
這可不是他在譚家軍做校尉的時候,他早就脫離了那圈子,是實實在在的六部主事,而這幫子沒有進入階級的讀書人,皆在他面前得自稱學生,若是沒考到秀才,連自稱學生也是不配的。
更何況,人管四兒身上還有個一鼎食的虛候。
讀書人總是講規矩禮儀的,聽管四兒語當中有提點教育之意,他們便趕忙站好,也學先生收拾衣冠,認真與管四兒施禮齊聲道:“學生等多謝大人教導。”
管四兒微笑點點頭,卻沒有站起來,只是伸手虛扶道:“也談不上教導,我是個粗人,便就今日一事說上一句,而今正值秋收剛過,各地的老爺一年四季最繁忙就當屬此季,一個縣衙有多少差役是有數的,大梁剛立國不久,國庫依然空虛,而今朝上又對今年秋后賦稅就極重視……”
宮瑞安就坐在邊上,看這個與自己兒子生的一模一樣的小大人侃侃而談,也不知道怎么,他就莫名其妙愛的不成,愛的心都疼了起來。
他伸出手,摸摸袖子,那里有一包他常用來獎勵學生的蜜餞兒,他就很想對這小大人說,你吃蜜餞么?可甜了。
卻思來想去,到底就沒好意思做這樣的事情,他坐了一會到底沒憋住,就小心翼翼告了失禮后打聽:“卻不知,小大人家鄉在何處?”
管四兒笑了起來,就很不在意的說:“這個先生白問了,滿燕京都知道咱們長刀所的幾個弟兄都是契約奴出身,我年幼記事起便沒有父母在身邊,更不記的家鄉在何處,能有今日造化,也不過憑著些粗魯的手藝,提著腦袋與朝廷辦差,這才有了現在的結果。”
瑞安先生聽完,便捂著心口抱歉道:“卻是宮某失,還望小大人不要怪罪。”
管四兒怎會怪罪,笑著搖頭表示不怪后,也是鬼使神差他就多問了一句道:“先生既是寧江來的,卻不知認不認識鶴召書院的趙長溪?”
他不問倒好,這一問出,這周圍氣氛道古怪起來。
好半天,那瑞安先生才期期艾艾的小心打聽道:“原來,小大人~竟認識東津么?”
東津是趙長溪的字。
管四兒立刻搖頭,語氣特肯定道:“當然不認得!只二位先生皆是寧江名士,晚輩就難免多一嘴問問。”
聽他這樣說,周圍人便齊齊松了一口氣。
其實,這里有一段寧江兩大書院,兩大山長之間不可提及恩怨,瑞安先生其實算作商家子出身,他天生聰明,記性極好還舉一反三,是個生來就該讀書的料。
后他的父親怕耽誤他,便花了極大的代價將他送到名門趙家附學,從此就出了那該數一?還是數二的排序競爭之禍端。
那趙東津讀書也不錯,卻怎么都讀不過瑞安先生,算作百萬年的老二。
再后來,這對師兄弟一起又入前朝老鳳梧書院,一起拜在當年老山長的門下……后瑞安先生拒絕做官,科舉試到舉人后便回歸書院接任山長位……他的師兄便成了對山鶴召書院的山長。
而從那時起,對山趙山長一身戾氣,事事都要與鳳梧爭個第一,寧江兩家書院的學生便開始頭疼,真真就無妄之災。
當然,這場爭斗只趙東津一人爭,而瑞安先生天性率真,他還反應遲鈍,除了讀書做學問他上心,一般人家問他,最近如何又招惹人家東津生氣了?
他就滿面疑問的反問,啊?還有此事么?我怎么不知道啊?
如此,對山的更氣了。
管四兒覺著奇怪,卻沒有打聽下去的意思。
他也不是個愛多話的,便撐著虛笑,一直等到來縣縣尊一頭汗的到了,他這才客客氣氣與對方做了交接,人是他抓的,他就得給人家補個手續。
來縣的也倒霉,他的政務上出了紕漏,職責范圍的治安一塌糊涂,先屬下失職,接著無賴游手搶劫名儒,且這名儒還要在國子學給天子,皇子們講學幾日,更被同僚抓住小辮子。
最可怕的是,這位管閑事同僚距離陛下,怕就是一步之遙日日得見。便是同僚不多話,這里才離燕京多遠?御史臺又是干什么吃的?
心里氣的不成,縣尊老爺又將那幾個無賴帶回去,便又是一頓狠狠收拾,從此這來縣碼頭,卻奇跡般的安穩下來了。
管四兒才不管本地縣尊心里怎么想,交代完事兒他上馬要走,那宮瑞安卻小跑著過來橫于馬前?
幾十歲的人了,這人行事全卻無年齡牽絆,攔在馬前癡癡看著管四兒,到了最后竟滿面坦率道:“今日多謝小大人相救,過些日子宮某要在國子學講學,若有閑空便,便……便去尋小大人坐坐……不!宮某要登門道謝!一定要登門道謝!”
管四兒笑了起來,對他抱拳點頭,一個字都不多說的催馬揚鞭而去。
他卻沒有看到,他離開那瑞安先生沒多久,先生便捂著心口只覺心如刀割。
從先生那邊開始難受,管四兒莫名在馬上也捂著心口難受起來。
一直到管四兒沒了影蹤,瑞安先生的老管家上前扶住他道:“老爺心痛已有兩年未曾犯了,這定然是今日受到驚嚇所致。”
瑞安先生扶住他的手,看著遠處好半天才喃喃道:“也不知怎的,我這心自打看到這小大人,便疼成了八片,不,是無數片……”
他說完忽眼淚橫流,便緩緩的蹲在地上莫名其妙就哭了起來。
管四兒回到燕京,捂著心口就進了郡王府。
他沒媳婦,也不回親衛巷,如不回衙門就理直氣壯自己哥家呆著,反正哥哥家老大了,隨便找個院子占住,說從此要住在這里,他最小,一大家子沒有半個人敢說不的。
到家才換好衣衫,下面便有人請他去捧月閣吃飯。如此,管四兒又捂著心口到了捧月閣。
捧月閣是郡王府風景最雅致的庭院,有瑩瑩半水,捧月惜風的上好景致。
對了,咱家富貴了,而今吃飯也不說吃飯了,叫用膳。
佘先生見管四兒捂著心口進來用膳,便笑著調侃道:“小七這是稀罕的緊了,媳婦走了,就心疼成這樣了?”
管四兒坐下,好半天才反應到先生笑的是什么,當下他就面目漲紅,吸吸氣想解釋吧,心就更疼了。
呼吸漸漸緊張,后,他就疼的喘不上起來。
七茜兒原本在一邊做鞋呢,看小七面色不對,當下丟開活計喊了起來:“來人,快點,小七有些不對!”
當下這一家人便忙亂起來。
眾人七手八腳把管四兒扶到榻上,先生又讓人宮里請了御醫過來。
待那御醫一頭汗的到了郡王府,一進院便聽到那小祖宗跟一群老刀說:“哎呦,從前咱就沒瞧出來,咱小七竟是個情種?”
眾人齊齊點頭,那屋里便傳出一聲中氣十足的聲音道:“哥!我都說了不是了!”
御醫抹抹額汗,心想,這哪里是心疾?
可待他進了屋,卻看到那位傳說里的小七爺面目那般蒼白,他捂著心口半靠在軟榻上,額頭也是豆大的珠兒往下流。
御醫不敢羅嗦,趕緊上前診脈,卻發現這位脈搏跳動有力,心肝脾肺腎都好的不能再好?
如此他便小心翼翼問:“小,小七爺,您能跟下官說說您這心是哪樣的疼么?”
管四兒也莫名其妙,他也不是身上沒力氣,就啥都莫名其妙啊?
他就坐在那兒捂著心說:“也,卻也不好形容,只覺~心如刀割……”
他這話還沒說完,那屋外便傳來陳大勝一聲調侃道:“那就完蛋了,沒救了,相思癥,這必是相思癥!怕只能送到外地一起清修才能痊愈了……”
管四兒聽這話,自己都莫名其妙想笑,可他這種心疼,卻真是心如刀割,不是肉疼刀割,這就是一種莫名其妙的滋味,他從前從未品嘗過,就憋的難受,想趴在誰的懷里大哭一場,卻趴無可趴,委屈至極的那種疼。
莫名其妙他伸出手往臉上一抹,自己都嚇一跳說:“哥~你快進來看,我咋哭了呢?”
可他卻不知道,在來縣驛站當中,瑞安先生也心疼了一晚,連夜請了縣里三位郎中,服了兩碗安眠的藥湯才勉強睡下。
他更不知道,這一晚遠在千里之外的鳳梧山上,有一婦人夢中醒來,赤足跑到院里四處尋找。
待她的幼女過來相勸,她就滿面是淚的拉住她道:“阿貓,我夢到你小哥在閻王爺那邊做了好大的官兒,他騎著好高的馬,竟生的與你二哥一模一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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