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蘭花市只要開,其實還有一種熱鬧,城中有愛蘭者,喜歡拿自己培養出來的名品在此炫耀,若有交易之意,他們也會明碼標價捎帶賣出。
可惜了,不管是管四兒,還是胡有貴,做成花型的餅子倒是一人隨隨便便能吃而斤,這花么?嘿嘿,他們就懂個球兒。
心里哀怨,這兩人就坐著華車穿街而過,將要出六市口子的時候,馬車正巧與一路騎著黑馬,身穿銀甲銀盔,面帶兇獸面具的騎士擦肩而過。
此刻,正有細雨伴著清風吹拂,那三重車簾便被緩緩吹起,因為好奇,胡有貴便與帶頭那騎士看個對臉。
這常年不愛穿新衣裳的人,偶爾穿點好物便會窘迫,手腳都不知道放在哪兒。
胡有貴現下被人一看,立刻心里別扭,他一只拿起身邊案幾上的小牙雕扇子便緩緩打開遮面,另外一只手便慢慢伸出手拉起三重紗簾,竟是看都不好意思看外面,就生怕看到熟人。
對面帶隊的騎士看到胡有貴,瞬間便被驚艷了,下意識這人拉住馬韁,讓馬兒行的慢了下來,再看到他嬌嬌俏俏,羞羞答答的拿著一把小扇子擋著臉,拉住紗簾,這騎士面具后的那雙眼睛便露出笑意。
一直看到那華車過去,這騎士便一拖馬韁,對身后的親兵道:“到底是燕京,這里的爺們兒跟咱們那地方的爺們都是倆樣兒的!”
“將軍這話說的,伯益關什么地方,那邊的男人叫爺們,燕京的男人人家都叫公子,咱們將軍看上了?”
這位捂捂心口,沒說話,只與眾騎士并馬前行,走沒幾步忽然一拉馬韁,這位便姿態瀟灑不羈的便對身后一擺手道:“來人。”
有人騎馬過來問何事,這位便指著那遠去的車駕道:“瞧見沒,跟上去,一會子找個僻靜地方,把最好看的那個。”面具后面的眉毛揚揚,語氣就充滿笑意的說:“小心點兒啊,瓷器一般的人兒,嘖!說話好聽點,管你們想什么辦法,就給我帶到家里與我爹娘看看,也省的他們夜不能寐,日日嘮叨老子找不到人家。”
那幾位騎士嚇了一跳,帶頭的猶豫下說:“將軍,這樣合適么?”
這位一擺馬鞭,姿態就極其疏朗仰天一笑道:“什么合適不合適?陛下都說了,咱是有功之臣,這燕京里甭管是什么高門,又是誰家的公子,只要老子看上了,那就是老子的男人,嘖,趕緊去啊,憑的羅嗦,一會子找不到了你們賠我一個這樣好看的啊?”
卻原來,這位是一個女子。
胡有貴可不知道自己馬上就要被人搶親了,他就靠在軟墊上抱怨:“媽的,老子這輩子都沒有這樣丟人過,給誰看到不好,竟然被宇文家那幫子娘們看到了。”
管四兒抹了一把不存在的汗,又看看身后就長呼一口氣道:“哥,你擔心個啥啊,就你我今兒彩雀一樣的打扮。”他在臉上抹了一下,摸下些許□□給他看道:“就問你,誰認得?”
胡有貴終于笑了起來,四仰八叉就在座位上一癱軟,深深吸氣道:“嘿嘿,也,也對啊。”
燕京西門外蘭花市口,藍子立手里就抱著一個小包兒,萬念俱灰的蹲在夾角避雨處往外看。
他家案子報上去好些日子了,案發那日倒是差役都來看過,后來……后來就按照藍安江的模樣,下了緝捕文書,也就沒有然后了。
人海茫茫,二十多萬貫錢兒,憑是誰都能把自己很好的藏起來,藍子立心里就是再怨恨,就恨不得把那背主的千刀萬剮了,抓不到人他也沒奈何。
現下,他租的那三進的好宅子也退了,這一家人就委委屈屈住在從前表親家的旮旯院子里。
他表親家也不富裕,從前他也是看不起的。
可是他帶著一家子吃吃喝喝,求了一圈兒人,誰能想到被看不起的收容了。
他倒是托鏢局子帶信回去求救的,可老父已去,出來的時候,家里已經是好幾房都給了錢支援,這再要?又能要到多少?
藍子立對自己的弟弟們并不看好,就成日在家喝悶酒,可是隨著手里的現錢越來越少,這日子便難熬起來。
這不是前幾日,他常跑順天府衙門打聽消息,這一來二去就在衙門口結識了一個幫閑,名叫王登科的。
這王登科認識的人多,路子多,虧他點醒,說是這錢指定是追不回來了,他這才不往各處浪費銀錢了。
只這一次出來原本自信滿滿,覺著再不濟,錢花到了,這登天路自然也就有了。
現在怎么辦?到底心有不甘啊。
這不是昨兒他請王登科家里吃酒,吃著,吃著,王登科便說起一事,說宮里奇人很多,其中有個愛蘭的姓錢老太監,就常去西門外的蘭花市。
這位老太監在宮里也算是一號人物,是正經二十四衙門,銀作局的小頭目,若是藍子立想認識,他倒是可以介紹一下。
這藍子立信任誰,都不會信任一個幫閑兒,如此他便問價格。
那王登科就說,看在他倒霉的份兒上,出五十貫,就他給指指是哪位,若是五百貫么,他就能弄到進門帖子。
藍子立現下哪有五百貫,實在沒辦法了,就只能退了女兒訂制的首飾,拿了三分之一不到的錢兒,請王登科在蘭花市指指人,入京一次,他就好歹看看真神長什么摸樣。
他現在屬于窮途末路,便神思混亂,很是有種既然路絕了,老子便豁出去氣勢。
如此這一大早的,他便與王登科到了蘭花市,雨水淋漓,就茶棚子都不敢進的在等真神。
等得一個多時辰,隨著人越來越多,卻總是不見人影,正想走呢,藍子立便聽到那王登科小聲道:“藍兄,那邊,那邊……”
藍子立順著王登科的小手勢看過去,便見一位四五十歲,穿戴打扮具是一般,五官眉眼頗為刻薄的老者,他正抱著一盆蓋了薄紗的蘭花往外走。
這位走路貓著腰的,就小心翼翼呵護著花兒,就半點沒有掌權人的氣質。
這就是那位錢總管?
藍子立他爹活著的時候,他也見過不少牌面上的人物,可這位吧?
于是他問:“難不成?這就是那錢總管?”
這五十貫就沒了?自己滿燕京找金鋪碰宮里的管事嬤嬤碰不到,這一轉眼便看到個頭領太監?
那王登科看他不信,便一攤手道:“嗨,老子在燕京這些年,什么樣子的貴門沒進過,不是看你倒霉,老子賺你這幾個錢兒……”
他正說著,就看擁擠的蘭花市人潮忽然分開,那城中便慢慢走出一堆車馬。
這車馬一看便不一般,不論是車上的配飾,還是兩邊的儀仗那不是一二般的高門,就搞不起這套聲勢來,并且這貴人走路,從古至今都是不緊不慢自自在在的。
人家便這樣徐徐接近,忽然那車駕便停了下來,如此,這看熱鬧的便見一位模樣神仙般的小貴人,笑瞇瞇的打開車簾對外面一位懷抱蘭花的干瘦老者說“呦,錢大?你果然在這邊!”
那叫錢大的想貴,卻被那小貴人瞪了一眼后,他自然不敢跪,只弓著腰湊過去,就小心翼翼道:“小……小爺今兒怎么舍得出來了?黃……家里的老祖宗知道您,您出來了嗎?”
那小貴人根本不回答這個問題,卻滿面天真的用半掩在袖里的骨扇,指著這老者懷里的花兒道:“給爺看看,你買的什么好花兒?”
那老者面上一僵,割肉般不舍,卻不敢不給,到底忍痛雙手舉起那花兒道:“嗨,小爺見的好東西多了去了,這破花兒又有什么稀罕,跟家里的也不能比啊,又哪里只當您看一眼的。”
他說完,將他花兒罩紗掀起給車里人看看,看完他便回手給了車外一個婢仆道:“這雖不是什么名品,卻也是個野趣兒,趕巧花苞兒也出來了,就給小爺擺在書案上增下色兒,回頭小爺寫字兒累了,抬抬頭看到心情也好不是……”
有婢仆接了那花兒,這些人也不與這老頭告別,便繼續緩慢前行,只沒挪動多遠,便從那紗簾后面丟出一個骨扇來。
那本來干瘦,上了年紀的老者極靈巧,幾步上去就接了骨扇入懷。
這周圍人便聽到那車后有人輕笑道:“你這老鬼精透精透的,爺可不白拿你東西,賞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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