事實上七茜兒也不知道自己在說什么,就把個陳大勝聽的一陣悶笑。
七茜兒不管不顧哀求:“咱?咱能不要這些么?這幾天我就吃不下,睡不好,翻來覆去就總想,那葛三素全家性命都因為錢財事丟了個干干凈凈,那還是骨血親呢!憑著你我二人現在的能力,咱能護得住這些東西么?我一想下半輩子就要為這些雞毛零碎去跟人糾糾葛葛,我就貓爪心般難受?!?
陳大勝沒回答這個問題,卻伸手將七茜兒從岸邊滲水軟泥的地方拉到實處,又笑道:“看路,你繼續說著。”
聽不到陳大勝的回答,七茜兒的心便落到了谷底。她邊走邊想著心事,自打進了惠王府,有些問題便藏不住了,她能力到底露了怯,可她與陳大勝從結親今不過兩年,認真想,她又算個啥呢?
陳家十貫錢五十斤糧食換來的一個媳婦兒,就像上輩子老太太跟喬氏罵的那樣,你是十貫錢買來的,不聽話就賣了你!
她沒這份自信再跟陳大勝說一次,這富貴咱不要了,我怕咱孤單勢弱,以后為這爵位,便一生一世惹人嫉妒?
待明日孩子出生,一不小心著了人家的道兒,怕就得悔恨終身了。
這兩年她是一日比一日自信,就一直覺著日子在手心里,人更在掌握中。可是這份掌握并沒有一個潑天富貴,更不敢想一個郡王爵。
拍著心坦白說,房都沒圓呢,她就憑啥勸人家離了富貴,陳大勝能跟她生安兒,離了她,有的是高門小姐愿意與他為妻,更會為他操持家務再納十幾房貌美的小妾,生成群的孩子。
她離了陳大勝能過,陳大勝何嘗不是如此呢?
想到安兒,七茜兒心便一陣抽疼。
陳大勝走了一段路,忽把手里的燈籠換手,空手握住七茜兒道:“你想的事情我想過……”
陳大勝的手干爽且粗糙,甚至里面還有一股子從前沒有的確定勁兒,穩重大氣還無所畏懼。
七茜兒看看他,也沒有掙脫,就任由他拉著。
陳大勝說:“我也有過你這樣的心思,就想過的,我是誰?亦不過是走了時運,老天爺開眼送來個媳婦兒,有了你那六個字,我才成了陳大勝?!?
七茜兒低了頭,嘴邊勾勾,想笑,忍住了。
陳大勝對遠處跟著的七月八月擺頭,看她們走了才繼續說:“這之后也是稀里糊涂,讀書,侍奉皇爺,稀里糊涂的升官,后又莫名其妙被推到這個地方,娘子心里不安……”陳大勝停下腳,扭臉認真的看著七茜兒道:“可,咱們都回不去了啊?!?
七茜兒嘴巴微張:“就~回不去了?”
陳大勝點頭:“回不去了!咱得向前走著,我得向上攀著,我得爬的高高的……才能抓住我想要的,家業大了沒事兒,我總有一日能生出庇護它的本事,再說了,而今不是旁人不許我回去,而是咱走到這里了,便只能往前走著,皇爺出生那會子,有個算命的高人還說呢,此子高官厚祿必一生富貴……呵,就可見,人的命可不關旁人怎么說,那得看你努力到什么程度。”
他們都沒說話,七茜兒這次想掙脫陳大勝的手了,可是陳大勝不愿意,他就緊緊握著一直走,一直走,一直走到沒有路了,面前是個假山了。
他才扭臉看著自己媳婦說:“瞧,媳婦兒,咱沒有路了呢?!?
七茜兒木楞的看著面前的假山喃喃道:“恩,沒路了?!?
陳大勝到底松開她,把燈籠往假山眼子里一插,又將袍子下擺綁了一下,就攀爬到假山上,待站穩了,他才回頭伸出大手說:“來,挺好爬的,這高處景致不錯,你來看看!”
幾只螢火蟲在附近盤旋,七茜兒看著陳大勝的大白牙,還有晶亮的一雙眼瞳,她到底伸出手,未等用力便瞬間飛起,被陳大勝輕易的拽到假山之上,又被半抱著到了假山頂處。
待站穩了,七茜兒才看到左近兩步便是彎曲的一個臺階,被荒草埋了。
她又左右看看,這才看清楚,從假山頂再去看這座宅子,其實也沒有想象的那么大,最起碼這一角也就是那么回事吧。
一眼看去,荷塘是黑的,房子是矮的,月光很好,可遠遠的左鄰右舍家黑漆漆一片屋頂,人間寂靜無聲,就像是只剩下他們倆在這人間活著了。
假山很高,由五疊之石頭疊擺而成,陳大勝尋了一處懸掛坐下,又把七茜兒拉過來,坐在他的腿上……此刻他也不說腚疼了,就只與她一起看這世間的風景。
他們半晌沒有說話,一直看到陳大勝輕輕嘆息說:“咱兩人,好像從來沒有這樣交談過?!?
七茜兒一愣,仔細想想卻是如此,從前她總是想管束他,管教他,生怕他一步錯步步錯,最后就連累了自己的安兒。
可現下他一日日強盛了,就像一個新的陳大勝般,越來越與前世不同。
這兩天家里也有人往來,那些家里來探病的都對陳大勝小心翼翼,畢恭畢敬。
他們跟這個男人說話的時候很尊重,看他的眼色,討他喜歡,連帶著自己這個做媳婦的,便是開始賣破爛了,失了體統了,他們也說自己是過日子人,就滿燕京再也找不到這般會當家理事的宗婦。
而這一切的順心,皆是這個新的陳大勝給的,他能給自己尊嚴,能被自己依靠,可自己又能給他什么呢?
她對他在外一無所知,他在做什么,又認識什么人?他長了什么新見識,又看了幾本書?
沒有等到七茜兒回答,陳大勝便說:“我跟你說下咱干爹吧?!?
七茜兒眨巴下眼睛:“干爹?”
陳大勝笑:“嗨,甭干的濕的了,就爹,咱爹,他對我好著呢。”
“恩,那你說?!?
陳大勝想想:“咱爹面兒上那些事情,佘家那些事情,咱家跟鄭家那些事情,還有皇爺的事情這些你是知道的,我就不再提了,可有件事,咱既是一家人,我就不預備瞞著你了。”
七茜兒愕然:“瞞著我?”
陳大勝點點頭:“對!從前我總覺著娘子比我強百倍,卻沒想到娘子如今才多大呢,卻要操持家務,幫我孝敬阿奶,還要操心我兄弟們的婚事兒,你的好我心里記著,也預備一輩子只對媳婦兒你好……”
七茜兒難得嬌羞,心安的推了他一把:“說什么呢!”
陳大勝笑:“你會這般不安,就都是我的錯,現在想,娘子才經歷過幾件事呢,到底是我的不是讓你為難了。”
七茜兒心里腹誹,想著老娘年紀合起來是你的好幾倍??蛇@話要怎么說?只能于夜色里翻了陳大勝一個大白眼。
說來也巧,她翻完白眼,腳下竟然一片蛙聲,陳大勝頓時憋不住,半抱著她呵呵笑了起來。
笑完才正色說:“茜兒,其實……干爹從前一直在給大梁軍做內應,為了支持皇爺造反,咱爹便掌了一支斥候……”
七茜兒沒聽懂:“伺候?”
陳大勝悶笑解釋:“不是,就探馬那個意思?!?
七茜兒恍然點頭:“這個知道,探子!戲文里有過?!?
陳大勝點頭:“對,斥候跟這個差不多,你也別往深了問,也不能往外說,往外我就是個長刀營把頭,在兵部混口飯吃,私下里我也不便與你說……以后,依著咱爹跟皇爺的意思,就讓我掌這一軍,從此只為~帝王所用。”
七茜兒都聽傻了,好半天她打個寒顫,想掙扎著起來,卻被陳大勝緊緊的抱住道:“你別怕!”
怕?倒是沒有怕的,如今怎么可能怕。某內宅婦人膽大包天,人都搗爛過,不屬于自己的幾十萬兩銀錢的主也做過,區區個探子隊伍又如何!
七茜兒只是無法接受德不配位的東西,卻又想,老天爺真有意思,隨便推一下,這命數只兩年的功夫,咋就把陳大勝送到了這個地方。
她到底說:“也沒怕,可你告訴我這個作甚?”
陳大勝將腦袋依靠著小媳婦嘆息:“不跟你說,又能跟誰說呢?我總得讓我媳婦在家里當家當的坦然,坐正堂便坐的坦蕩!
咱爹也說,如今有九思堂了,他便覺著這營生能做下去,那從前斥候的臟活都在九思堂謝五好手里呢,要只收集消息,監察軍事,觀察百官,這倒是沒什么的,再說,我不接著誰接著?皇爺也不信任旁人啊……”
七茜兒譏諷:“人家就信任你?”
陳大勝搖頭:“嗨!我才認識皇爺幾天?如今皇爺只信任咱爹,這個爵位,這個王府便是這個意思了,咱爹拿著不虧心,我以后長本事了,也總有一日不虧心,媳婦兒??!”
他松開七茜兒,左右捏著小媳婦的臉說:“你男人出的是牛力氣,這一輩子都賣給人家了,而后啊,有什么你就坦然受著,皇爺心里是有數呢,我沒你想的那般無能,你信我成不成?”
夫妻之間到底貴在坦誠,七茜兒對政事不懂,聽陳大勝這樣一說,她卻是高興的,可回去依舊是睡不著,就覺著哪兒不對勁兒呢?
翻來覆去她又想到天蒙蒙亮,到底翻身坐起,咬牙切齒的便把陳大勝踹于炕下。
陳大勝一臉懵的爬起來看著自己媳婦兒,夢里猛的驚醒便氣惱了。
“又怎么了?!”
七茜兒咬牙切齒:“陳臭頭!我就說不對勁兒呢,鬧了半天,你把咱兒,咱孫也賣人家了是不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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