為什么是沒有這樣的好日子了，余壽田是聽不懂的，怕問讀書，他趕緊告辭離開，又到了前面給小嬸娘磕頭，她小嬸娘聽完才說，他佘爺爺給他安排了個八品小旗，以后他要管著十個人了，一月還能拿六貫錢，一年能吃上皇糧祿米七十二石，只這一日起，每月十貫的月錢卻是沒了？
就沒了？余壽田心肝破裂，又是一陣的五雷轟頂。
從陳家出來，成家，孟家，童家一溜兒過來，人人都恭喜余壽田，偏偏這孩子心里就只轉(zhuǎn)著一件事，我以后月錢拿不到十貫了，這可真?zhèn)陌 ?
就這樣，好似滿世界高興只有他沮喪的孩子出了門，坐上自己家的馬車一溜兒到了兵部巷門口，他的一眾小伙伴早就等在哪兒了。
人人長大都要遇到脾氣相投的小伙伴，可像是余壽田這樣的孩子，他的人生卻是不同的。
從前在老家的時，便是他大伯家的崽兒每天都是忙不完的營生，根本沒什么閑余時間去找樂子，他一直受罪到了現(xiàn)在，才在兵部巷找了三位好友。
竇家的竇永倫，曲家的曲應(yīng)芳，孔家的孔向春。
他們四個差不多大，只這三位是在祠堂口的三禮學(xué)堂讀書的，獨他一人在家里跟著嬸娘讀書，美其名曰家里有先生單獨教著。
心里有怯也沒有墨，余壽田便是個在家話多，在外卻少寡語的孩子。
好友們一擁而上，坐在他車?yán)镉质且魂嚳洫勁汀Ｓ鄩厶锏能噧?nèi)精致寬敞，鋪了老氈狼皮還有羊羔皮保暖，還烘了上好的碳爐取暖。
都是六七品武官家的孩子，家里就養(yǎng)的粗糙，大冷天出門一般不給他們預(yù)備車子，若家里有富余馬匹就騎馬，有富余的車子就坐車，今兒是初一，這一群少爺只能擠出兩輛馬車，一輛是曲家的，一輛自然是余家的。
這也沒甚，余壽田也坐過旁人的車子的。
幾位官家少爺歡歡喜喜的上了車子，身后跟著的四五個小廝坐了曲家那輛。
今兒是大年初一，這幾個少爺早就約好了去護國寺上香，他們是不敢想頭一炷香，心也不是那般虔誠，就是去看個熱鬧。
等大家坐的穩(wěn)當(dāng)，那馬車行進起來了，幾位少爺便互相看看，又一起微笑著各自拿起荷包從里摳壓歲錢湊份子。
余壽田是個小摳，佘爺爺還有嬸娘們給的金錁子他早就讓小谷拿回了家，而今身上裝的是在老奶奶那邊得的半袋子銀錁子，這也不少了，最起碼在小伙伴面前不露怯。
曲應(yīng)芳在這里面最大，他便先取出四個五錢的銀錁子放在支出來的小桌上說：“這是給護國寺廟里的香油錢。”
其余幾人有樣學(xué)樣的把銀錁子交了。
“這是齋飯錢。”
“這是下山在燕京胡人樓子要包廂的錢兒，打賞錢兒，酒水錢，新年了，這個錢是要多給一倍的。”
都算不上頂級的少爺，便都老老實實的湊份子。
為了在外面有面子，他們是私下湊份子，當(dāng)著人會賬便挨個做出請客的樣子的。
余壽田一氣兒出了十二兩銀錁子，心都花的碎了，卻也不敢說，只得暗自忍耐。
這幾位少爺卻不咋心疼，沒多有少的，他們每月也有個三五兩的月例，都沒有余壽田多，卻比他會花錢。
有時候在外為不丟體面花多了，就咬咬牙，回家再暗自吃上一頓打，跪跪祠堂也是家常便飯，但絕不不會在小伙伴面前露怯。
等到曲應(yīng)芳把銀子收好，馬車一路顛簸就去至燕京，得先去錢莊將家里給的銀錁子換成在外花的銅錢。
家業(yè)敗落的，不懂得遮掩的才會在外使銀錁子。
等到了燕京將錢兒換好，幾個少爺才松了一口氣的開始自在聊天，那之前一路都提了一口氣不敢放下呢。
沒辦法，若是今兒錢莊不開，他們計劃了一年的奢侈便沒了，都有個想去胡人樓子看舞娘的野望呢。
曲應(yīng)芳把錢放到褡褳里，交給自己家的小廝一半，這才入車笑瞇瞇的說：“我打發(fā)他去給咱定位置了。”
幾個剛成丁的少爺有些心虛，卻都故作老成的點點頭，孔向春還說呢：“早就說好了，隨哥哥安排呢。”
余壽田喊了一聲大谷，大谷繼續(xù)趕著車子往城外走，待車出了街，曲應(yīng)芳才一臉神秘的說：“你們猜我剛才看到誰了？”
大家一起看他，他便滿面神秘的嘿嘿一笑道：“我看到棋盤院四房的唐鶴絢了，平時拽那樣兒，在學(xué)里都不屑跟咱哥幾個說話，鬧半天，他也是個換銀錁子的！”
這家伙就是個典型兵部巷的孩子，心里很是沒譜。他自己就是個換銀錁子的。
幾個少年一聽，便大肆譏諷起來，譏諷完了，才聽竇永倫說：“人家就是再不好，也比咱哥幾個強，我聽我爹說了句，說新年過去，人家被舉薦到工部做副使了，咱哥幾個可還閑著呢，我爹昨夜守歲還說，這幾年儉省儉省，先給我倆哥哥都弄個虛銜，再活動活動看能不能安排了，好歹娶媳婦兒好看點。”
十四五歲是個頗尷尬的年歲，慶豐的公子雖嘴上不服燕京的，可都成丁了還在學(xué)堂里熬著，多少便有些自卑。
家家都是好幾房，妻妻妾妾，嫡出庶出一大串兒，他們遇到的問題也差不多。
親衛(wèi)巷不這樣，可余壽田出來從不泄露家里半句閑話。他爹說了，想吃親衛(wèi)飯，就得先把嘴縫住了。
余壽田無限崇拜自己的爹爹們，他知道自己笨，便從縫住嘴開始學(xué)，這個也最好學(xué)。
聽到幾個哥哥在那邊說日子艱難，今兒高興，他也不敢說自己已經(jīng)有了個小旗做，還是差一步入內(nèi)衛(wèi)的外衛(wèi)活計。
心里愧疚，他便從座位下面取出攢盒，請幾個哥哥吃點心喝茶。
小嬸娘總是在這些細處大方，也從不看他是個孩子怠慢他，每次出門他都是這四個小伙伴里總有車的，而且車?yán)镆舶凑臻L輩的配額，給他把東西放滿。
這令他很有面兒。
少年的胃口是個無底洞，幾個少爺看到吃便一起歡呼，紛紛拿起來便吃，邊吃還邊說閑話，說什么燕京有個小官年前贏了五千貫啊，說什么學(xué)里有個誰家的誰，比他們還小已經(jīng)有倆通房大丫頭了……
余壽田在這方面是缺乏的，他沒有任何知識能接住這些話，便越來越沉默。
倒是走到護國寺禪山下面，馬車忽停，許是人太多，大家便沒在意依舊是閑說，一直到蔡永倫無意掀起車簾，他手里的點心便掉了，還回頭磕磕巴巴的對著車?yán)锖埃骸安拢挛铱吹搅苏l？啊？”
曲應(yīng)芳鄙視的看他一眼道：“哼哼，王母娘娘？”
蔡永倫臉上漲紅的，手都激顫抖了，他指著左面壓低聲音說到：“不，不是！我，看到，吏部巷子的彭瑞娘了。”
那一剎，包括余壽田都丟了手里的東西，就一起擁擠到車門那邊，也不敢大開縫隙，就只敢壓抑著一顆思慕之心，悄悄看。
那是泉后街一切少年郎都愛的姑娘呢。
其實泉后街的小少爺們有自己的鄙視鏈，那是棋盤院的公子是看不起后面六部巷，而六部巷是吏部，吏部看不起刑部的，刑部看不起戶部的，戶部看不起工部的，工部看不起兵部的，兵部看不起禮部的。
而以上所有的小少爺們都當(dāng)親衛(wèi)巷子是透明的。
不好形容，說不上是鄙視還是咋的，總之他們家里避諱，他們也避諱，小孩兒總是跟大人學(xué)的。
一群朝廷中下游官員住一個地方，平時婚喪嫁娶，家里常來常往，各家的美貌小姐，少爺們便會私下議論，還在心里暗自給個等級。
沒多遠的車隊外，聽著幾輛少爺們魂牽夢繞的馬車，那車許是等的久了，便有個小娘子扶著丫頭的車子下了來，跟在母親的身后往山下看。
大梁比前朝豁達，并沒有女子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習(xí)俗，尤其是邵商一派，更是喜歡一切逆著前朝來。
今兒的瑞娘也是如幻想當(dāng)中一般的美，她穿著金織紅底的襖子，披著大紅的斗篷，描的是燕京最流行的三白妝，畫了粉色的花鈿，梳著龍蕊髻，發(fā)髻上的艷紅色的絲帶便隨著風(fēng)一直飄著。
這天是那般的冷，就凍的瑞娘的小臉艷紅的透了三白妝。
這是泉后街最美的姑娘啊，家里的老人都說，人家是奔著宮里去做娘娘的，便是不做娘娘人家吏部巷彭大人家的嫡女，也不會嫁給他們兵部巷的少爺，便只能看看，這一看就看得心馳神往了。
正看得美，卻聽到那山上傳來一陣急促的馬蹄聲，一群內(nèi)衛(wèi)就舉著禁騎喊著：“今日貴人拜山，禪山宵禁，來車請回，來車請回……”
“啊？不能上山了啊？”
看美好的姑娘也只是一時的，聽到不能山上熱鬧，幾個少爺便斷了筋骨一般的撤回車?yán)铮娂姲c軟在座位上，只余壽田一人撩起車簾巴巴的向后張望。
孔向春拽了一下余壽田：“快快回來，你不嫌棄冷啊？你去哪兒啊？”
偏偏余壽田卻蹦下車子，在眾目睽睽之下，他便攔住了其中的禁衛(wèi)喊道：“可是金吾衛(wèi)的叔叔？！”
那禁衛(wèi)本想舉起馬鞭呵斥，一聽這孩子喊他叔叔，便停了馬，拽住韁繩看著這小少爺問：“你是？哪家孩子？”
余壽田有些羞澀，可是卻不怕禁衛(wèi)，親衛(wèi)這樣的人，他常常溜到燕京去玩，有時候晚了不想回家，就去父親那邊住著，看到侍衛(wèi)們卻是天然親的。
他笑著說到：“給叔叔拜年，叔叔安康，我是長刀衛(wèi)余清官家的。”
這位一聽，先是看看余壽田，接著側(cè)目打量他家馬車，看到標(biāo)記，這才笑了起來：“嘿！是余二哥家的啊！倒也不是外人，怎么？今兒跟長輩來上香了？”
余壽田趕緊搖頭，又點點頭，他指著身后的車子道：“叔叔，今兒不能上去了么？”
馬上的親衛(wèi)又笑了起來，笑完才說：“旁人不能上，咱家的馬車卻是可以，娃兒且等等，叔叔給你上山要通行牌子去，家里來了幾輛車？”
余壽田心跳如鼓，往后看看，扭臉便認真撒謊道：“會叔叔話，六輛！”
這位親衛(wèi)看看那邊，便笑著拿馬鞭點點余壽田道：“成，且等著。”
他說完調(diào)轉(zhuǎn)馬頭往山上去，沒一會功夫又騎著馬回來，一伸手往余壽田手里塞了一疊竹牌子道：“侄兒且等半個時辰，等車散了，自右邊悄悄去，憑牌子跟知客側(cè)房吃齋菜，晚上回去跟你爹問個好，就說金吾衛(wèi)的李杲給他拜年了。”
這位說完便快馬離開。
余壽田捧著牌子的手有些抖，但是依舊鼓足勇氣捧著牌子到了右邊馬車前面，先是認真給車?yán)锏娜耸┒Y，聽到里面有婦人帶著笑意問他：“起來吧孩子，你今兒也出來上香啊？”
余壽田點點頭，也不敢多說什么，卻是將剛才那親衛(wèi)的話敘述了一遍，又將四塊牌子遞給彭家車夫。
等車?yán)锏懒酥x，他趕緊說不敢，客氣完他便迅速回了自己的車，等到車簾放下，他便卸了一身骨頭的軟癱在車?yán)锎罂诖瓪猓昃従彵犙郏銍樍艘惶?
就見孔向春他們?nèi)说芍笱劭粗鷳?yīng)芳憤恨的不成，他慢慢卷起袖子道：“我打死你這個裝巧賣乖的！”
說完，這三人便圍了余壽田禍禍起來。
身邊馬車起起伏伏，少年的慘叫不斷傳來，那瑞娘舉著袖子捂嘴笑，她母親也覺著有意思，便瞪了她一眼罵到：“不莊重！”
國色天香的姑娘聞笑吹了聲，還沖母親吐了吐舌頭哀求道：“娘親~兒就要入宮了，便自在一次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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