見他只是借路,人家還給他指了一個方向。
挺好的和尚啊?
一千年來護(hù)國寺庇護(hù)天下,保護(hù)了多少糧種,還有耕種技術(shù),紡織技術(shù),醫(yī)藥技術(shù)……這是好事吧?可為何皇爺不喜歡這里呢?而出身南護(hù)國寺的孟大人,還有二皇子,為何偏偏又要與這里一爭高低呢?
先生讓他自己看,陳大勝便真的自己去看了。他沿著屋頂看了一路,就看到了大梁朝半室朝臣。
總算走到了山下,跳下屋頂他才剛站好,便有跟著兩位皇子的小太監(jiān)過來,給他擺好交椅,撐好一把桐油大傘。
陳大勝讓他們下去,自己就坐在那邊四處尋找,邊找還邊想,皇爺是不喜歡自己的大臣們也來拜佛么?不對,這一定不是重點(diǎn)。
先生說莫信直中直,須防仁不仁。山中有直樹,世上無直人。
可剛才知客也說,佛家說因果的……那么皇爺與這里的因果在那?
護(hù)國寺若是沒有地方觸怒皇爺,他們又做了那般多的功德事,像是主持大師圓寂這等大事,皇爺又怎能不來?
找著找著,陳大勝眼睛便一亮,想……皇爺如何生氣自己不知道,可自己的因果卻怕是到了。
阿彌陀佛,佛主啊!我可是在山門之外,您就當(dāng)看不到吧。
陳大勝一擺手,便有管事的太監(jiān)過來低頭詢問道:“小祖宗,您有什么吩咐?可是渴了,還是想找個地方瞇一會?”
陳大勝搖頭:“都不是,那邊那群人你認(rèn)識么?”
他用下巴點(diǎn)點(diǎn)山門附近的幾把桐油傘。
漫山遍野的虔誠信眾在跪地祈禱,偏就有些人與眾不同,一群穿著打扮極華麗的少年命人撐了扇蓋,擺了條幾,燒了碳爐,正在踏春歇息一般吃著點(diǎn)心,烹著茶水?捎帶看旁人跪?還指指點(diǎn)點(diǎn),一會便是一陣哄堂大笑。
而烏秀就面目蒼白的與兩個譚姓旁支子弟坐在角落,連個桌面位置都沒有蹭到。
那太監(jiān)瞥了一眼后便立刻回話道:“回小祖宗,認(rèn)識的,是曹家的旁氏,敬嬪兩個弟弟,那大的叫曹德,小的叫曹成,如今都在兵部掛了五品虛職,剩下那幾個有譚家的,還有從前老烏家的……有些太過張揚(yáng)了。”
陳大勝接過他捧來茶水喝了一口,狀似無意的說:“既是娘娘的弟弟,如何宮里從未見過?”
這太監(jiān)就輕笑道:“小祖宗不知,雖然敬嬪是大娘娘的妹妹,卻是曹家旁支違背嫡支的意思,玩了一點(diǎn)小花俏進(jìn)的宮。咱們大娘娘那個脾氣小祖宗再清楚不過了,跟皇爺還擰著來呢,何況他們家!大娘娘不許敬嬪的親戚進(jìn)宮,他們家也就是在外嚇唬些不明就里的傻子,混點(diǎn)零碎唄。”
陳大勝把茶盞遞還他,又接過他的布巾擦擦手道:“山門之外歇息本無礙,可到底是人家廟里的大事兒,這般行事就太過了,你說的老烏家?又是哪個老烏家?”
這太監(jiān)見小祖宗喜歡聽閑話,便躬身賣弄起來。
“小祖宗不知,那邊穿的那個最寒酸的就是老烏家的嫡子烏秀,他家在前朝還算不錯的,有世襲的爵位,家資也是頗豐,不然老譚家也不能拿嫡孫與他家嫡女聯(lián)姻,只可惜,前朝的世勛~您明白吧……”
陳大勝點(diǎn)頭,前朝的世勛在新朝自然就是臭狗屎了。
這太監(jiān)眉飛色舞的繼續(xù)道:“這個烏秀也是不長眼,他憑著親姐姐的關(guān)系原本是在譚家軍混著的,卻不知道犯了什么事兒,出家的那位就讓他給咱武肅公守靈去了。可這小子不知道怎得就又犯了錯,被老太師打了個半死不說,這人也廢了,您看現(xiàn)在誰還搭理他!”
陳大勝一揚(yáng)眉,扭臉問:“廢了?”
這太監(jiān)伸出右手,把右手大拇指往手心一拐道:“被廢了這根指頭了,就等若殘疾了。”
陳大勝也看看自己的右手,把大拇指去了,上下動了其余四指,果然就是不方便,這沒了大拇指……這手一多半的能力便沒了。
這太監(jiān)看小祖宗笑了起來,便賣力譏諷道:“這就是個沒本事的,他家倒了之后便剩下一些老家底,為臉面,這家伙就處處與會賬討好,成日子在燕京與紈绔子一處耍子,那時候他還有前程,看老譚家面子大家也帶他耍耍……
現(xiàn)在么,您看他坐的那個地兒吧……得虧他姐夫如今在太仆寺任了少卿,他就在太仆寺做了個七品的常盈庫大使,也算是有份收入,只可惜沒了這根指頭,這輩子也就是個七品的意思了,這不么,前段日子聽說老譚家還折騰要換宗婦呢!也不知道老烏家為了保住這點(diǎn)面子,舍了什么?您瞧他多寒酸啊!穿的都是前朝的舊料子,人家曹家再不成也是新貴,還能搭理他~!”
那邊又是一陣哄堂大笑,那烏秀想附和,卻笑慢了半拍,便越發(fā)的尷尬起來。
那兩個譚家旁支子弟就瞪了他一眼,搬著交椅坐到了另一處,把個烏秀徹底晾曬起來。
陳大勝又問:“常盈庫?”
這太監(jiān)便立刻答:“是,常盈庫,就是個小衙門,收太仆寺下牧監(jiān)改田租銀的一個破地方,那地方倒是有些油水,可惜不多,一年也就幾次吧。”
陳大勝滿意了,他看看這太監(jiān)笑問:“你到知道的多,叫什么名兒?”
這太監(jiān)聞大喜,立刻躬身道:“回小祖宗,小的叫蔡有福,原來在丙子庫做小管事的,是最近才調(diào)到六殿下身邊兒伺候的。”
陳大勝點(diǎn)點(diǎn)頭:“恩~我記住你了,下去吧。”
如此,這叫蔡有福的便歡天喜地的去了。
在宮里,陳大勝的面子是很大的。
待周圍無人,陳大勝便安靜的思考起來,他從前跟常連芳說過,若有一日,能拿一百石,便弄死譚家一百石的,有三百石便弄死他家三百石的……
現(xiàn)在他過的好了,可是這仇怨卻死也不敢忘!
他識字了,那些軍令也早被他翻爛了,他都記得呢,其中有五頁是烏秀親手給的,如此~烏秀必須死!
可……卻再不能如從前想的那般,直接拿刀子劈了……他有媳婦,有阿奶,有先生了,還有六個兄弟要照顧。
一個七品的朝廷命官就是再不值錢,再被人看不起,烏秀背后也有個譚家,也有個朝廷法度在護(hù)著……他到底如何去做,才能合理合法的弄死烏秀呢?
他現(xiàn)在有什么?除了一把刀,一身殺人的本事,也就只讀了一本書……
陳大勝坐在原地一動不動的思考著,就像他坐在南門看著那吼般靜默,而在他的心里,他就默念著先生教的那本書,什么讀書須用意,一字值千金……什么路遙知馬力日久見人心,還有什么?
為人不做虧心事半夜敲門行不驚……這些道理放在此處都無用啊……
想著想著,身后便有人敲了他肩膀一下,陳大勝猛驚站起,對方也驚住了。
鄭阿蠻看著自己的手,心道,老子總算是得手一次了。
看陳大勝驚訝的看自己,他就得意的笑說:“你想什么呢,這要是在殺場~我就得手了!”
陳大勝摸著腦袋,很實(shí)誠的也笑了:“這梵音還挺好聽的,我便聽住了。”
鄭阿蠻滿面的受不了,他那略顯女氣的秀眉一擰,便譏諷道:“飛廉哥難道不是嫌棄和尚念經(jīng)煩躁,才跟我一樣逃出來的么?”
鄭阿蠻是鄭太后的侄孫,在鄭太后眼里陳大勝那也是外孫,便讓他們互相哥哥弟弟的喊著以示親香。
要是旁人,憑著鄭阿蠻這個臭脾氣,他能喊才怪呢!可偏偏陳大勝是老刀,還是刀頭,他心里佩服,便一點(diǎn)沒反抗痛痛快快的喊了哥。
還有一條不能與外人說的原由便是,鄭阿蠻與自己家里關(guān)系也不好,他七八歲為質(zhì),在皇爺身邊靠著自己的能力,是戰(zhàn)場上長大的,而今身上的差事那也是一刀一槍自己得來的。
誰知道回了燕京,總算能回家了,家里人卻偏偏說不中聽的想來降服他,如今又說書禮的事兒了?
他在戰(zhàn)場被人砍了幾刀,差點(diǎn)魂歸天外的時候如何不說?
真~管的寬!
再說,祖父對表舅舅,表姨們做的事情,他心里實(shí)在惡心,便開始玩著花樣氣起人來。
鄭家崇尚簡樸,他偏偏就要五顏六色一身綾羅,還張嘴銀子閉嘴銅錢。
鄭家崇尚書禮,他偏偏就要日日混跡書坊樓子,偶爾還要舞刀弄槍舉止粗魯。
他祖父不許他回家,他便進(jìn)宮跟皇爺討了宅子自己住,手里無錢,他便跟姑奶奶鄭太后伸手……
叫蔡有福的太監(jiān)乖覺,見鄭阿蠻到了,便趕緊搬著一把交椅過來請他坐。
可鄭阿蠻卻一擺手道:“不坐不坐!你走開,礙眼的很呢!”
蔡有福又訕訕退下。
等他走了,鄭阿蠻這才得意洋洋的又在陳大勝面前左右扭動一下道:“你瞧瞧,我今兒有什么不一樣的。”
陳大勝嘆息一聲,這小子成天沒事做,有點(diǎn)新東西就要來自己面前轉(zhuǎn)圈,讓自己猜一猜,也不知道哪兒來的臭毛病。
可他卻不知道,鄭阿蠻不太會討好人,這個讓陳大勝猜價格的游戲,也是他強(qiáng)行想出來的一種接近方式罷了。又鑒于陳大勝這不識貨的見天猜錯,倒讓他玩上癮了。
胳膊上一串銀白在陽光下反射,陳大勝便指著他手腕道:“多了串珠兒。”
鄭阿蠻立刻高興了,他一把摘下手里的串子,舉到陳大勝面前說:“嘿,猜猜這是什么?”
陳大勝低頭細(xì)看,就見到他手掌上托著的竟是一串若水滴般的珠兒,便也驚訝了。
他是從來沒見過這樣的東西啊。
他好奇的伸出手指捅了一下,恩?指尖竟是涼颼颼的?便問:“這是何物?”
鄭阿蠻滿足極了,便笑著說:“這是昨兒剛得的,叫白水晶的串兒!我這個純凈無垢,是全大梁最好的一串了,是那販昆侖奴的外域商人進(jìn)的新貨,你再猜猜價值幾何?”
陳大勝一看這東西就覺著昂貴,于是鼓足勇氣猜了一個大價格道:“一,一百貫!”
鄭阿蠻聽完就笑了,他撇嘴撥拉著珠子道:“一百貫?這串兒的銀絲繩兒也就這個價了,白送你得了!一百貫,三千貫!”
陳大勝瞠目結(jié)舌,盯著鄭阿蠻的手好半天才道:“你,你這是把六千畝地戴在身上了。”
這兩人思維不對等,互相凝視一會后,陳大勝的眼睛就亮了起來。
他摸著自己袖子里的那腰帶,就想起先生教的一句話。
“欲求生富貴,須下死工夫!”
他笑笑,指指右邊的地方,對鄭阿蠻道:“阿蠻,幫哥哥做件事好不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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