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茜兒轉身拿著被子卷著喜鵲就跑了出去……
聽到孫媳婦關門那一瞬,老太太到底是忍不住了,她就趴在床上嚎啕大哭起來,她哭啊,哭啊,就噎著,憋著,只是不痛快!
想哭點什么宣泄一下,卻什么也不會啊,后來她便想起從前在娘家里,她娘是信道的,就常坐在田壟哭牛。
老太太娘家貧寒,家里怎么可能有牛,她娘那時候也奇怪,是旁人家死了牛,每次她娘就去旁人家田壟里哭。
一輩子就要過去,老太太脾性剛硬,就不哭,就不哭!
現在她想哭了,就明白自己的娘了,娘哪是哭那牛啊,她就是想找個地方放放郁氣,不哭嚎一場便沒得活了。
如此,想想那小時候聽到的詞兒,這老太太就真的哭唱了起來“啊!啊……我,我勸,勸世人啊……聽我說因由啊,那世間最苦是耕牛啊,天爺啊!春夏秋冬齊用力啊,四時辛苦未曾休……我的老天爺啊!犁耙鐵打千斤重啊,竹鞭身上萬條抽啊……”
喜鵲聽到老太太哭,她害怕,就把小腦袋從被子里掙扎出來,也是含著淚看著屋里。
老太太知道自己有一場大雨,怕驚到孩子,這才讓七茜兒抱她出來。
七茜兒摸著她腦袋安慰:“不怕,不怕……阿奶吃苦藥呢。”
小丫頭用手指著屋子里喊:“奶~嗯嗯嗯!”
“是,奶哭了!被你的臭爹娘氣的……”
這話沒說完,一雙小手就蓋在了七茜兒嘴上,這就是個不到三歲,話都說不全的孩子,可她不讓七茜兒說爹娘,是心里什么都知道的……
七茜兒用腦門貼貼她腦門嘆息:“真干凈啊!”
屋里,老太太還在唱:“……泥硬水深拖不起啊,肚中無草淚雙流,口渴飲些田畔水,喝聲快走不停留啊,我的老天爺,肚餓吃口田中禾,一家大小就罵瘟牛,老天爺,你開開眼,好苦啊……啊啊……”
上輩子這老太太也掉眼淚,卻從未聽她這樣哭唱過。
七茜兒抱著小孩兒顛顛的轉圈子,心里卻想,是了是了,有了自己作伴,她才能唱著發泄一下,是找人心疼心疼呢。
她心疼了。
“……嫁女婚男成喜事,無錢商酌賣耕牛!田糧課稅難完納,家貧要貸這條牛,老天爺你行行好,見我老來無力氣,牽出街坊做菜牛……吃了我的心,扒了我的皮啊,老天爺啊……”
這詞兒實在好,七茜兒聽著聽著,便聽住了,正記呢,耳邊便察覺巷子口來了好些車。
她如今耳力好,聽幾耳便知這是陳大勝幾人回來了。
這個時候?
果然沒多久,陳大勝便喊著奶!奶?奶!奶?奶!奶……的進了院子。
七茜兒扭臉對他噓了一聲,陳大勝一愣就聽到他奶在屋里哭嚎,還念念有詞的。
這小子嚇一跳,立刻想進去,卻被七茜兒攔住了:“你可別,讓奶發泄發泄,不然非得一場大病不可。”
陳大勝在巷子口已經跟孟萬全交談了幾句,知道他四叔回來了,就不作他想,一準兒就是這兩口子氣的。
茜兒什么脾氣他再清楚不過,怎么可能氣阿奶!
這傻子轉身就要往外走,卻被七茜兒倒退一步攔住,順手還把喜鵲塞進他懷里道:“來,抱抱你妹,甭去找,兩口子燕京去了!”
陳大勝沒有抱過小孩兒,就立刻僵住了。
說來奇怪,到底是骨血親,喜鵲到了陳大勝懷里,個小人卻緩緩松了一口氣。
兄妹對視,喜鵲想看了一會,就拿巴掌左右拍她哥臉,她哥不生氣,隨她打,她就忽伸出手,把指頭懟到她哥鼻孔里了。
陳大勝受了驚,差點沒松手,就聽到屋里老太太嗷嗚一嗓子大的:“……老天爺啊……我是怕死難流慘淚,將刀割斷寸咽頭,剖肉抽腸破肚肺,剖肝削骨有何仇?我上輩子造孽這輩子受,剝我皮來做鼓打,驚天動地鬼神愁……我今受盡千般苦,莫要你來世變成……變成,你愛去哪兒,就去哪兒吧……我下半輩子可不要你了……我的老天爺啊!”
瞧!到了這會子,自己都要氣死了,人家也不愿意自己兒子來世受罪,招了報應變成耕牛好受罪。
老太太哭成這樣,到吧陳大勝嚇死了,他語氣顫抖的說:“就,就沒王法了?四叔,四叔……你也不管管?這都要扒老太太皮了啊!”
七茜兒都氣笑了,伸腳想踹,又怕他飛了不好找,便只能解釋:“別瞎想,老太太這是哭牛呢……”
陳大勝一聽更傻了:“咱沒牛啊?啥時候買的?咋死了?”
好半天才聽到七茜兒說:“這世上,做母親的便跟老牛也沒啥區別吧,辛辛苦苦一輩子,死了死了都要剝皮抽骨,奶是傷的狠了。”
可上輩子,這老太太是怎么忍耐的?
陳大勝一想便清楚了,他語氣帶了一絲哀求道:“咱,咱回頭把老太太接家里成不成?就不能放他們身邊。”
七茜兒白了他一眼:“還用你說!你咋回來了?”
“今兒早上拿俸祿了,又趕上大雪,欽天監那邊消息不好,說要下很久,我們就趕回來看看,幫著清理清理……”
陳大勝這話沒說完,就聽到七茜兒也是一嗓子高的:“哎呀!陳大勝你咋回來了?奶啊!別哭了!你臭頭孫兒回來了!!”
那屋里還在嚎哭,并且哭聲更大了。
七茜兒一撇嘴又喊:“那我們回去了!臭頭說皇爺給發了糧餉了,您先哭著啊!我們回去放下東西就……”
窗戶板子被人猛的推開,老太太鼻涕眼淚糊滿面的對外喊:“你敢!那是我臭頭的錢兒……你,你個外人,你~你倆趕緊進來!”
這收的就有點快了,陳大勝都看傻了。
七茜兒忍笑,拉著他就進了屋。
其實便是如此了,難道要哭死么?哭死那牲口還是牲口,他也做不得人了。幾十歲的人,還指望他浪子回頭不成?
陳大勝蔫蔫的進屋,被他阿奶一把拉住,沒問幾句,因為心疼阿奶,他便把自己得了多少東西,拿回多少銀錢的事兒都禿嚕了。
甭看他入了親衛所沒幾日,可是皇爺看重他,便總是想著他。這不是大雪么,想起他家境不好,便讓人悄悄給他先支一些糧食還有銀錢回家。
就這樣,陳大勝趕著自己衛所的車,拉著自己月供節省出來的豬肉雞鴨,粳米白面,豆腐咸菜,黃蠟還有碳就興沖沖回來了。
誰知一進家門,就遇到狂風驟雨,把個老實孩子好沒嚇死。
陳大勝說了一堆東西,老太太看他兩手空空,便又開始嚎,一邊嚎一邊說自己命苦,哭祖宗,哭臭頭爹娘,又說陳大勝可憐等等之類,然而她的眼睛可不看孫子,就使勁瞪著七茜兒……
七茜兒無奈,只得翻翻白眼對陳大勝道:“趕緊,趕緊!把你那點東西都拿進來,都給老太太鋪排開,哎呦!這心眼兒拐彎的,都到你們老家了!”
陳大勝傻乎乎的應了,跑出去來回幾次,這東屋算是亂了,半口袋面一口袋粳米,七八只活雞活鴨,幾布袋子黑炭,還有兩掛肋條肉……
老太太眼神是滿意了,可嘴里還哼哼著哭呢,七茜兒都拿熱帕子給她過了二遍臉,她都不依,就哼哼!
就看一種東西哼哼一次,最后看到陳大勝將黃亮亮十貫永安通寶擺上炕,老太太就吸著涼氣扯了一嗓子:“我那可憐的兒,可憐的臭頭娘,你們養兒一場是啥也沒享受到……”
話就是這樣說,手上人家也利落,就把那銅錢子往自己身邊劃啦。
七茜兒心想,老娘都會飛了,我跟你個老太太計較這幾個?
喬氏她祖宗的,到底有點生氣了。
她咳嗽一聲:“這家里吃吃喝喝,我以后可不記賬了!”
那邊哭聲嘎然而止,沒多久飛過一把銅錢,有十幾個。
“哼!這騾馬牲口料還白拿人家營兒里的,臉皮那么厚呢!”
又飛過來一把帶氣銅錢。
“哎,我這身體也不舒坦,也得吃幾劑藥補補,不然明兒曾孫怕是沒了……”
氣哼哼三五個大錢丟過來,大概覺著自己過分,又丟了三五個過來。
七茜兒大咧咧收攏了一堆還要說話,身邊這老太太就惡狠狠的說:“你還想咋?少你吃了,少你穿了?”
七茜兒掰著指頭:“那是我的嫁妝,你孫兒沒回來……”
這話又沒說完,那邊怒飛整一貫過來:“拿去!老天爺啊!老陳家祖墳塌了,塌了!給你!都給你!我可不活了……”
哧……擔個屁的心啊,幾串銅錢就能哄好的老太太。
七茜兒忍俊不住,扭臉把身邊的一堆兒錢都給人家肝疼的推回去了。
“逗你呢!都給你,給你了!我不要!”
看著堆過來的錢兒,老太太的心算是徹底敞亮了,是啊,她到底還是有個后墻能靠著的。
便是如此,人也沒有把錢兒還給七茜兒,卻打開炕柜,嘴上訕訕的道:“我個快入土的我能花幾個?一文都不少你們的,你們小,奶給你們存著……”
七茜兒翻白眼,拉著陳大勝要出去卸牲口,卻聽那老太太在身后說:“茜兒啊,以后我就住在這個院兒吧。”
七茜兒身勢一停,就扭臉看向老太太道:“不是說好了,我給你養老么?”
老太太嘴唇抽抽苦笑道:“不用你,我手腳利索著呢!那會你沒來,我也是自己顧自己,沒得現在到嬌氣起來了。”
七茜兒回到炕邊,拉住她的手問:“是那邊說你什么了?”
老太太拍拍她的手背無奈到:“說什么?他能說什么?他不敢!他理虧!他沒尊嚴沒脊梁說話!是我~我就想著,我跟著你過,旁人說咱滿門不孝,我跟著他過,我自己心里難受,你們也為難。
索性,這院就做老宅子,我一個人活!也挺好的……那外面都說我財迷,都說我霸道,都說我刻薄,也成,這個名聲啊,奶就認下了!啊!我認!我就獨轱轆誰也不容,我看上這院子,我還不走了……”
作者有話要說:老太太哭那個,是道家一直流傳的《道家牛圖經》,很小時看到,當時就震驚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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