柳經歷帶他去了西邊的兩間,便說這屋從此歸了長刀衛。
余清官他們一直不吭氣,一直到有了自己的屋子才活潑起來,一個個在屋子里四處巡查,榻上躺躺,柜子里翻翻,又書柜里拽一本書出來屏息看看,半個字依舊是不認得,書都拿倒了。
柳經歷好脾氣,就一直很豁達的在那邊笑。
等他們折騰了好一會兒,柳經歷才從房里抱出一個漆水全干的招牌,掛在這套院子門口,與金吾后衛的值牌在一起并著。
他指著上面對陳大勝道:“陳老弟,來來來,你看看,這是給你們長刀衛兄弟們剛做的門牌,你看可還滿意?”
陳大勝滿意的點點頭,這是~都承認他們了,他們總算可以人前立足了。
他是認識長刀衛這三個字的,于是站在哪兒,安靜的看了很久很久,一直看到柳經歷拍他肩膀,他才戀戀不舍的把眼光挪開。
柳經歷帶著陳大勝進了自己的屋子,親自點了炭火,又在外面井里提了水灌了一銅護燒上,這才開始與陳大勝閑聊。
他道:“陳老弟,今兒在那邊,你是不是嚇到了?”
陳大勝一愣,想起剛才的事情,便困惑的點點頭。
便是再傻再沒有見識,也知這宮里的太監是個什么地位,那位佘太監?恩,怎么有些嚇人呢,那樣發脾氣,也不見皇爺生氣呢。
柳經歷看他深思便說:“其實這事要說起來,還要從前朝說了,可你須先記得,這宮里敢稱大伴的只兩位,一位是皇爺身邊的張民望張伴伴,還一位便是這佘自秀佘伴伴……
這兩位么,偶爾怠慢張伴伴都無甚關系,甚至跟皇子親貴,咱也不必卑躬屈膝,咱是皇爺的親衛,自有皇爺給的體面!可~這位佘伴伴卻是萬萬不能得罪的!你要出大力氣記得這一點,也要跟兄弟們好好交待,不管佘伴伴是不是個不全之身,你就得把他當成個全換人去尊重,不然,這天下的讀書人能罵死你!哎!然后皇爺也不能饒了你!”
陳大勝認真記住了這話,道謝后問:“柳兄,這里面可是有講究的?”
柳經歷點頭:“那是自然,這是挺啰嗦,一兩句說不完,嗨!這事要從前朝說起了,哦,前朝的那皇帝,前幾日葬了,咱皇爺給前面的賞了謚號,叫幽你知道吧?”
這是陳大勝不懂的話,他便實在的搖頭。
柳經歷也是個半瓶子醋,他看陳大勝不懂,就晃晃腦袋說:“你也不必深究,反正跟你沒關系,就以后說起從前洪順的皇帝,你便喊他幽帝,幽是惡謚,就是惡心他的字號。”
“哦!”陳大勝點頭,跟著念了一句:“幽帝。”
“哎~對!幽帝!說起這個幽帝,不知老弟可知前朝的璠溪魚道……”
柳經歷話未說完,陳大勝便唰的一下站立起來大聲問:“璠溪魚道?可是那個專門改了河道的那個璠溪?!”
看陳大勝有些激動,柳經歷便問:“莫非,陳老弟是兩河下游之人?”
陳大勝握了一下拳頭,到底是坐下了,醞釀好久,他才艱難開口道:“我,我,我家是吳之郡的。”
柳經歷聞,就無奈的嘆息了,他想拍陳大勝的肩膀安慰幾句,趕巧那爐子上的水燒開了。
他便站起,提了茶壺給陳大勝斟滿茶杯,拍拍他肩膀道:“喝水,緩緩。到底洪順已亡,幽帝已葬,老弟想開點。”
洪順十一年,幽帝的皇后杜氏得癆癥,幽帝憂心不已,遍尋天下為其尋醫問藥,后得一偏方,需離燕京千里的璠溪雌魚入藥做君。
這魚要的極其苛刻,一得雌魚,二得六兩,三必得活魚入藥。
陸路艱辛,攀山越嶺,無奈,幽帝便下旨開鑿璠溪魚道入漓河,好方便走水陸運輸。
漓河屬于兩江支脈,卻是歷朝歷代帝王重重維護修整的防澇河道,如此,此河道修成伊始,兩江下游便一遇汛期,便年年洪澇,自此洪順便逐步走向衰亡。
陳大勝捧著杯子呆愣許久才抬頭道:“柳兄,今日我在偏殿遇到的大人,他們隨便說一句話,便有可能是一個璠溪魚道,是不是這樣?”
柳經歷萬想不到陳大勝會問這個,他呆愣半天才說:“是也不是,像是鄭尚書這等的才可以,可佘伴伴他爹,他爺,他叔父當年那種三四品的卻是不行的。”
這怎么又扯到佘大伴了?
柳經歷語氣有些沉重的說:“你當咱皇爺為何一口一個死諫,其實這事兒還是從這里來的。
當年那幽帝在朝堂上說要開鑿璠溪魚道,滿朝的文武大臣除佘大伴的祖父出來反對,竟無一人敢出來說上半個不字。
那位老先生孤掌難鳴,又一身傲骨,幽帝將他的折子駁回,他就真的死諫了,人家一頭就碰死了!就咱們前面的大殿上,改日我帶你去看,現下那邊正修呢。
轉日二次朝會,佘大伴的父親與叔父借請罪的原由又去了大朝,誰能想到?這兄弟倆未提老先生之死,先后又上折子,請求幽帝收回開鑿璠溪魚道的圣旨,幽帝讓人拖他們出去,他們就碰死在南門口了,哦,就是老弟以后值更之處……”
陳大勝喝光了茶水,又給自己倒了一杯問:“那,后來呢?”
那佘伴伴既然是官宦人家的公子,如何就成了太監?
柳經歷一聲嘆息:“天子大怒,自滿門抄斬!當年鄭尚書的父親有兩個女兒,他家大女兒給了楊家,就是咱后宮的老太后鄭娘娘,那小閨女就給了佘家,你知道了吧,佘大伴人家其實是皇爺正兒八經的姨表弟弟,人家可不是一般人!”
陳經歷說的口干,也是一杯水下去,用袖子抹抹嘴,這才語氣充滿遺憾繼續道:“那貴族的親戚,也是繞來繞去,當年救佘家的好幾戶,幽帝后來便補了旨意說,可讓他家晚輩抓鬮,赦他家三男三女,但這六個孩子身高不許過腰。
他家親戚這才松了一口氣,想這好歹給佘家留了根呢!你不知道,那佘伴伴當年在燕京是出了名的俊才,鄭楊佘三家子弟,只要夸獎,第一便是說他的。
又為了保下他,他祖母就讓他的小堂弟替了他的名字赴死了。
可誰能想到,過幾日親戚們又尋人獄中探望,那邊佘家活下來的男丁已是男受宮刑,女入了教司坊……”
柳經歷說到這里也是一臉不忍,好半天才道:“三個男丁受刑,不到腰的都死了,只活一個冒名頂替的佘自秀……哎!哦,想起一事,咱佘伴伴叫佘自秀,字青嶺,以后你見了大人們若要稱呼,也要喊人家字號,喊名兒不尊重……”
可這,又跟佘伴伴來新朝做太監有啥關系?人家表兄已經是皇爺了啊?
陳大勝就問:“那皇爺?”
他也讓佘伴伴侍奉?不別扭么?
柳經歷無奈的搖頭:“咱皇爺,當年還由老太后做主,跟佘伴伴的大姐姐訂過婚呢,可惜了,大姑娘當年遇到宮中大選,就被迫進了宮,沒多年也去了。嗨!不說了,這表弟小舅子成了太監,咱皇爺心里啥滋味?佘伴伴的事兒,你也別出去說這些,雖然也都知道,明事兒!娘嘞~這事兒說起來氣死人!”
柳經歷也是被這事氣到了,他就拍著腿說:“你就說哈,咱佘伴伴臥薪嘗膽跟咱皇爺里應外合得了天下,他家好不容易盼出頭了,那佘家在教司坊不是還有三個姑娘么,你說家里這都有人做了皇帝了~遮遮掩掩給個身份,小事兒啊!
再送的遠遠的,嫁妝給的足足的,找個踏實人家成家度日月,那也是好日子不是?明兒再添幾個娃娃,再過繼給咱佘伴伴,佘家這血脈也能延續下來,你說是不是?”
陳大勝立刻點頭,這樣沒錯啊!
柳經歷冷笑,又是一拍大腿:“哼!可沒那好事,燕京打下了第二天,人家鄭老太爺,就是鄭太后他爹,咱皇爺的外祖父,就派人送毒酒給這三個姑娘喝了,你說氣人不氣人吧!”
“啊?”
陳大勝徹底驚訝了:“親,親外祖么?”
柳經歷點頭,不屑的說:“對!親親的外祖父!那老……算了!你今兒聽聽鄭尚書那語氣,那爺倆都是一路人……又酸又愚!咱皇爺大怒,本來這國公該封給那老太爺的,一氣之下就給了鄭尚書了,所以,鄭尚書也是鄭國公。”
說到這里,他小心翼翼的看看門口道:“那一家子迂腐的很!哎!迂腐!就這倆字!你沒聽外面怎么罵的,最近日日有人上他家丟腌臜物兒!那些讀書人瘋起來可不是好瘋的!這不,鄭尚書不敢出門,憋的狠了,又得上朝,無奈,他便給外甥女們穿起孝來了,也是胡鬧的很了!”
陳大勝眼前劃過娘死的那個河畔,白花花躺著一片,村里人就哭著用手挖坑一個個給好好葬了。
他的親姐,堂姐堂妹,伯娘嬸子們,還有村里的那些女人……他想,若是家里的女人有一個能活的,他們救么?救的啊!不管遇到什么事情,那都是親人啊。
好半天,陳大勝才喃喃的說:“佘伴伴也是不容易。”
柳經歷嘆氣:“對啊!可不是難么!哼!他們跟我說,就這鄭家的還不依呢,說是非要咱佘伴伴出家為僧,才是最合適的去處。
這不,咱佘伴伴一氣之下,就又回到這個宮,回到這個大圈圈里,人是正兒八經的做起了太監,他這個四品掌印可不是咱皇爺給的,是人自己去找人要的,皇爺不給,他還發了脾氣呢……嘿嘿!”
柳經歷忽然笑出聲:“人也是逼急了,豁出去了!就見天穿著內官的衣裳在他表哥面前晃悠,前段時間,鄭尚書那人味……他往前一站,周圍幾尺都沒有人,就前朝舊臣都說恥于跟他在一起站著。這不,這倆人要么不見面,見面肯定爭吵,鄭家……”
柳經歷指指腦袋瓜子:“他家這里從來就不對勁兒,我不是不尊重。你看人佘伴伴,我啥時候見了不是畢恭畢敬的。這人,不看身上全換不全換,還得看人品,你說是吧?”
陳經歷嘮嘮叨叨的說著小話,卻不防陳大勝忽就站起來往外走。
他趕緊跟著一路問:“哎!老弟!哪兒去?你這冷不丁的嚇我一跳!哪兒去?”
陳大勝走到門口,自己也愣了,他回首看著宮墻,看著那巍峨起伏的琉璃頂,好半天他才喃喃道:“柳兄,皇爺幫我們滿村把家仇報了呢……”
柳經歷聞一愣,仔細想想便點頭:“哎~你這么一說,是這個理兒!可不是報了!報了!幽帝也是惡有惡報,活該他亡國,哎?哎!老弟,哪兒去啊?”
陳大勝心潮起伏,一邊走一邊想,皇爺幫他們全村都報仇了,他好歹也得謝謝人家,可是人家什么都有……他要怎么謝謝呢?
他腳步越來越慢,一直走到西門口,當他看到宮門對著的幾間關閉的商鋪,他就站住,對滿面懵的柳經歷說:“柳兄,你說,要用什么法子,這些商鋪才能如了咱皇爺的意,一個個的再開鋪呢?”
柳大雅都聽呆了,好半天他才認真的回答道:“老弟,我要是知道,我一準兒把鄭尚書的行當頂了,我做尚書去,你是不是瘋了?”
作者有話要說:我跟你們講,我今天遭遇沒有大綱的反噬,一邊寫一邊去圓前面的邏輯,真的瘋了!
肯定有錯字,腰扛不住了!今天就這樣!晚了,對不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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