待那行人越走越遠,七茜兒也不動彈,就原地望著……她心里清楚,此去便一生再無見面之日。
這一家溫香軟玉泡出來的嬌貓兒,能不能走到老家不說,見過逃難拉細軟的,就沒見過拉著柴禾垛子逃難的。
這世上總有人覺著自己最明白不過,這蓋了頭~那地面上兩道深車轅可什么都蓋不住的。
就這吧,她不提醒,生死任由他們,全憑天意,也算是給她安兒積德了。
成先生驚異的看著他新交的霍弟,才將他們還說起早年間的幾本好書,可這會子這人怎么就奔命般招呼都不打的就走了呢?
他本還想力勸霍弟與他一起入營,這如今新朝剛立,隨便混混都是個出身啊。
哎!看錯了~看錯了!人家得了錢兒,跑的忒快,竟喊都喊不住。
一直看到那邊路口那家人不見了,他這才回頭看向里外三層婦人圍著的那小娘子跟陳吳氏。
待他過去,便瞧見那小娘子正從地上撈起一個等身的大筐往背上背,動作間,就見這小娘子腕子上圈了個晃蕩白,手掌上當啷著七八個亮閃閃。
成先生覺著刺眼,就鬼使神差的順嘴禿嚕說:“這,這是什么啊?”
七茜兒對成先生是有好印象的,那會兒老太太要賣了她,這位愚直的就梗著脖子教訓老太太道,從未見過好人家賣家中正妻的,且他是媒人,婚書也是他寫的,這人無論如何是不能賣……后老太太又托人口信,那臭頭也捎口信回來說,就如此吧……
七茜兒笑瞇瞇的回話:“回先生,這是嫁妝被兒呢,您甭看這被面兒粗糙了些,可里面卻是兩床十斤的脫籽兒好皮棉,都是新花呢。”
成先生自然不是問的這個,可現下神智已經清明,便只能訕笑著說好,一甩袖子人家轉身走了。
那磨盤上的墨盒子都來不及拿。
湊巧的喜鵲兒落在莊前頭祠堂外的槐枝上,七茜兒喜滋滋的看著。
慣熟了。
這是安兒他槐樹爺。她安兒生來體弱,還是老太太說,認個樹爺能庇佑孩兒。
后來認了,果然安兒就少咳嗽了。
從前遇到逢年過節,她就常帶安兒來給他樹爺爺上供。
“明兒我安兒還來,我就給您掛個大紅,供個恁大的豬頭來!”
發了個愿,七茜兒背著筐就隨老太太陳吳氏往莊內走,這一路陳吳氏的眼睛都從她手上拔不下。
七茜兒抿嘴笑,還大大方方的伸出手,巡查了一圈兒,到底挑了一個最差的銀圈兒順手給老太太往指頭上一套說:“這個您就拿著隨便玩兒吧。”
別的?你就別想了!
老太太眼珠子咕嚕一轉,她看看身后,扯著七茜兒緊走幾步才小聲說:“你這妮好不知事,如今兵荒馬亂,咱那院子住的都不是一戶人家,你這些東西,就暫且讓我給您管著,明兒你與臭頭好了,我再給你……”
跟這老太太互相折磨了十多年,誰還不知道誰是個啥脾性。
暫且?等著吧!
七茜兒笑瞇瞇的回:“瞧您說的,這點子玩意兒我還管不好?我又不是個傻子,我娘家給的嫁妝,我怎敢放不好?您安心,不勞煩您費心,一會回去,我找點針線縫個袋兒,我放心口掛著!命沒了都丟不了!”
身邊一陣哄笑,老太太心里生氣卻也只能忍了。
互相不摸脾氣呢,誰知道誰是個啥樣兒。
到底,添丁進口是好事兒,她也不能見面就一腳吧?
陳吳氏心里生氣,就扭著老臉扯了個笑,還很厭煩的擺著手驅趕那圈人。
“看什么看!有什么好看的?”
那邊又一陣哄笑,有那機靈的,就把老太太的五只羊牽了過來。
七茜兒多機靈,她蹦q了一下穩了穩筐,笑瞇瞇的就過去牽羊道:“這是咱家的?”
老太太看看羊,又神色莫名的看著這毛稀的,什么咱家的?這妮咋不認生呢?這跟娘家生離死別的,她咋不哭呢?這不對啊!
陳吳氏百思不得其解,最后只能硬生生的點頭說:“啊!我的羊!”
七茜兒笑的開朗,她左右手一把牽住羊韁繩道:“你的,你的!都是你的!是你的就是你的,是我的就是我的!我幫您啊,我還能殺吃了你的?”
那羊沒吃飽舍不得走,卻被七茜兒猛的一拉,最壯實那只便咕咚一聲兒跪倒在地。
七茜兒把繩兒在手腕那么一盤,特輕易就將那羊拽了起來,如此,一手兩只,一手三只的她就沒費多大勁兒的,就拖著那羊兒往莊子里走。
三歲開始就在霍家莊后院做雜活兒,十歲開始就當成丁的男人使,十五歲的七茜兒吃飽了,身上就有的是爺們的力氣。
陳吳氏望著那雀躍的背影有些咂舌,想著,這,這是個什么玩意兒弄到家了?
她還沒想明白呢,身邊便蹦q來一婦人,鬼鬼祟祟的在她耳邊道:“老太太,您看人的眼神,那是這個啊!”
這婦人高高翹起大拇指。
陳吳氏卻不知道該怎么回這話。
七茜兒心里高興,一邊走還一邊四處看舊景,哎,這是王翰林家,哎?這房子從前竟是這個樣兒么?嘿!這桑將軍家的二房媳婦兒還欠我三十貫沒還呢……
恍恍惚惚的,她越走越安靜。
如此,七茜兒便停下腳,回頭對陳吳氏喊了句:“您快點啊……咳,那啥,我不認識路呢!”
圍觀的婦人又是一陣大笑,可憐陳吳氏腦袋一陣痛,心里想“老陳家列祖列宗啊,這可不關我的事兒啊!莫不是你家墳頂子還在水里泡著,咱家這是來了個傻子不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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