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張家宅院中,一場小小的,清淡,素雅而又精致的家宴正在進行中。
“好,好,牧齋先生在這異域還能自釀出這般正宗的的‘東洲釀’,當真是了不起,加上這道貴府廚子的‘水晶凝碧蝦’,當真是絕配!想不到在這遠離神州萬里的異域海外還能品嘗到這等家鄉美味。”
即便是來這歐羅大陸這么多年,張家的廚子已經傳了三代,但還是將一手蘇揚小菜維持在很高的水準,再加入了一些本地的食材之后,反而更在調味和風格上更進一步。這比起歐羅人粗糙的吃食簡直就是一個天上一個地下的差距,就算是西海岸頂尖的貴族家宴,比起這一桌菜來也是如豬食一般。再加上張家釀造窖藏多年的黃酒,李文敏李大人吃得酣暢淋漓,連連叫好。
這主要還是因為今天李大人的心情原本就是非常地好,如果是換在剛剛到達這里的時候,諸事不順焦頭爛額,就算是給他龍肉也是食不下咽。
而現在形勢都是一片大好,雖然離四夷賓服,萬邦來朝還差一點,但絕對算得上是有史以來神州族裔在這歐羅大地上開創出的最好局面。自從修好了那乾元大道,讓那些蠻人見識了天朝威儀教化之德后,這些歐羅本地貴族都是前倨后恭,連連巴結。而劉玄應兩人只是奉命前去矮人老巢一趟,立刻就識破了妖魔的詭計,救下矮人舉族性命,讓他們也感激涕零,發誓從此再不犯這人族領地,除了這西海岸的心頭大患。那些蠻人貴族還不全都感恩戴德。
不過李大人也是明白,這些成績并不是完全靠著天朝威儀和道德教化而能成就的,若是沒有這張家在這歐羅大地上數十年打下來的根基,人力物力人脈等等實質性的東西,他的威儀教化也是很難展現。
所以他對張家家主張執晉老人是非常感激而看重的,這些前朝遺民歸附而來確實也是他的大運氣。更不要說這位老人學識深厚,道德文章上的功夫令他也要贊嘆不已,一手大乾已然少見的王體書法即便放在朝中也要讓許多大儒汗顏,不愧是傳自前朝的名門書香世家。
“牧齋先生,來,這一杯本官敬你了。若非有你的大力協助,我神州天朝威儀絕不至于如今日一般光照這歐羅大地?!?
張老丈卻是毫無得色,反而面有沉重之意,郁郁道:“老朽愧不敢當。說起來,老朽還沒有向李大人告當日識人不明之罪,想不到那金石矮人居然是異界妖魔,若不是李大人明察秋毫,讓風先生和劉道長前去試探,說不定就遲早中了那妖魔的詭計了。”
“哪里哪里,牧齋先生何須掛在心上。人非圣賢孰能無過?”李大人反倒是溫寬慰。“你也是一心為了我大乾在這歐羅大地上立穩腳跟,確實也是多虧了那金石矮人率領矮人相助,我們才能完成乾元大道,揚威于這異邦大地。那妖魔善于變化戲弄人心,之前不是誰也看不出異常來么?聽說那矮人族中的妖龍更是潛伏其中三百年之久,還在其中謀取高位,雖然那些蠻族愚魯,但也說明這些邪魔當真是善于藏匿遮掩?!?
“還有,本官當時其實也要多虧了牧齋先生的隨口提醒,才多存了個心思。說起來,這明察秋毫之功至少也要分給牧齋先生一半才是。”
“哪里哪里,老朽當日只是隨口一說,畢竟非我族類其心必異,小心無大錯。還是李大人心思敏銳,處處留下后手,令風先生和劉道長前去試探,果然識破了那妖魔的真面目。”說到這里,張老丈微微有些遲疑,想了想才問:“之前曾聽李大人說過,那風先生出身江湖草野,有些恣意妄為不服王化。現在李大人似乎對他又頗有改觀?”
“因為我這兩日才明白過一件事情來,看來之前居然是有些誤會了。也罷,就說來與牧齋先生聽聽?!毕肓讼?,李文敏大人也是淡淡一笑,再喝上一口酒,慢慢說來?!霸捳f這使節團初立之時,吏部尚書李志宏大人曾在私下會過本官一面。與本官秉燭夜談一番之后,再三提醒本官此番出使外邦一定要小心?!?
張老丈聽了也是一愣:“哦?吏部天官為何會在意這出使外邦之事?即便是他在意,也該去和禮部尚書商議,為何會來找大人?”
“那自然是私事了。而且本官說來還和他是門遠親,都出自冀州李家,真要算起輩分來他還得叫我一聲二叔?!崩钗拿粑⑽⒁恍Γ@得高深莫測。其實對于這番什么詳談的細節,他的記憶是有些模糊的,但是腦中有個念頭卻是異常的清晰,那就是肯定有個來頭極大的人物來和他暗示過一些極為重要的用人之事?!八疽膺@使節團中有個人極為重要,要我多加包容照拂,若有不決之處可去聽聽他的意見。之前我還一直以為是說的劉道長,畢竟劉道長是真武宗長老,而真武宗祖師玄玄子道長早年對江山社稷都有莫大的功勞,連先皇和無極老大人都極為尊崇。所以劉道長雖然身無一官半職,卻能得天官來特意提點,也是理所應當的?!?
“哦…這樣說來也有道理…”張老丈點頭。幾年前那位仇斷大祭司東渡而來,和他一起密謀合作了幾年,自然也將神州大地近數十年的狀況給他說起過。
“但是這一路而來,劉道長雖然因為不讀圣人經意而在禮數大節上有些糊涂,鞍前馬后勞心勞力卻是毫不含糊。這模樣如何需要人來容讓照拂?倒像是他來照拂別人的。而且他這樣本應在朝野都大有作為的人,卻在這時候來加入這使節團遠赴萬里之外的異域,固然是圣上對這異邦藩王的恩典,但內中一定也是有原因的……”借著微微上來的酒意,李大人感覺自己的頭腦中靈光驟閃,以前那些忽略過的東西全部變得慢慢清晰,不斷互相串聯起來,形成一幅他自己也要佩服自己判斷力的新畫面?!岸齾s劉道長之外,這使節團中唯一一個顯得突兀的人,就是那位外聘的通譯風先生了。出發之前本官還特意質詢過禮部的張侍郎,張大人語之中支支吾吾,只說是一個遠親的小輩。本官還納悶向來穩重從不謀私的他為何會做這種事,后來才從旁人那里聽到,原來是南宮家的人曾來找過他,這才多給使節團多加了一個外聘通譯的位置。當時本官雖然覺得奇怪,卻也沒去多想,還以為是南宮家某個小輩的江湖好友來混口飯吃,那什么遠親自然是他胡扯?!?
“而來了這歐羅大陸之后,本以為這只是來混口飯吃的風先生,卻是和劉道長兩人一起頗做了些事情。雖然確實是江湖中人恣意胡來,不知體統道義的路數,但是也能看出絕非一般的來歷出身。本官前幾夜細細回憶,那張侍郎聽說曾和正一教有些瓜葛,這時候再想想李尚書的叮囑,想想劉道長的來意,也就豁然貫通了。雖然還不能肯定這風先生到底是什么身份,但來歷不凡是肯定的?!?
“哦……”張家老丈點頭。雖然圣人說富貴不能淫,威武不能屈,但真到了官場之上,只要是有半分這種念頭的人都肯定是死無葬身之地。對來歷不明但肯定背景深厚之人,那自然是要謹慎友善,禮讓三分,最好要顯得自然而不做作。
李大人已經完全沉湎在這難得的清晰心境中,一邊自斟自飲一邊喃喃自語:“…有可能出身龍虎山,卻能讓吏部天官來私下叮囑本官多加照顧卻又不便直說點名,還能讓真武宗長老為他沿途助力,偏偏還是走的南宮家的路子,總不能是……”
說到這里,李文敏大人眼睛陡然一睜,好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極不可思議的事情一樣,剛剛低頭喝入口中的一口酒水猛的噗的一聲噴了出來,將衣衫下擺和胡須打得全部濕透。
“李大人!李大人?”張老丈也是驚呆了,這位李大人向來最講禮儀,搞出這樣的情況來簡直不可思議。
但是這樣狼狽的李文敏大人卻是毫不在意,臉上卻是一副又驚又喜的神情,仿佛還帶著絲絲惶恐,就好像一個想錢想瘋了的窮鬼卻驟然得到一筆驚天的財富,極度歡喜中還帶著一點害怕無法持有的恐懼。
幾個呼吸之后李大人才回過神來,對著張家老丈連連致歉:“失禮,失禮,本官實在是太失禮了……”
“無妨,無妨。如香,快帶李大人去更衣……”張家老丈連忙招呼侍女,等著李大人離去之后,一雙渾濁的老眼中有陣陣精光閃動。
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