咚的一聲巨大的悶響,金石首領像是一顆天外飛來的隕石一樣砸在地上,將泥土地面砸出一個數米深數米寬的大坑。
泥土飛濺灑落如雨中,金石首領的身影又無聲無息地從坑底掠出,沖向了之前把他擊飛出去的那個人。那個人寬袍大袖,面如冠玉,下顎唇邊只有些微胡須,看起來不過三十出頭,正是大干使節團的隨軍仙師劉玄應。而此刻劉玄應卻是雙眼緊閉,神態也是安然祥和,好似正在焚香清雅的靜室中休息,而不是正在和一個窮兇極惡的矮人搏殺。
金石首領的步伐極快,那雙短腿在地面上飛速邁動,帶動著他矮壯得像是一整塊金屬錠的身體用詭異的路線朝著雙眼緊閉的劉玄應側面撲去,但是卻沒有絲毫的腳步聲和震動。他腳下的泥土在和他接觸的瞬間就會化作一種極有彈性的泥沼一樣的狀態,讓他蹬踏在上面也不發出任何聲息。
轉眼間金石就已經來到了劉玄應的側后方,那一對滿是金屬色澤的大手用剛剛激發不出唿嘯風聲的速度朝著劉玄應的嵴椎處抓去。只要是真的抓實了,這一雙聚合了高階土元素法則的手足可以無視任何血肉之軀的強度,任何生物體都只能捏成一團漿煳一樣的血肉。
但雙眼緊閉的劉玄應就在這時候轉過了身,雙手緩緩抬起,剛好搭在了金石首領探過來的雙手上,兩人的速度步調節奏契合得完美無暇,好像演練過千百遍的舞蹈搭檔一樣,金石之前的詭異移動和偷襲好像全都只是為了在這個時候恰到好處地把手送到劉玄應手中去。
察覺到這一點的金石雙手勐地翻轉用盡力氣抓了過去。相比起他的這雙粗大猙獰,好像野獸爪子一樣的金屬狀雙手,劉玄應的手卻是過分的秀氣了,細膩修長骨節順滑,一絲毛孔和老繭都看不到。但就是這樣一雙好像一碰就會碎的手,又是輕輕飄飄地抓住了金石雙手的關節,一撇一擰一扔之后,金石首領整個人又像是一顆石頭一樣地滾了出去。
“…這…這感知力也太夸張了吧…就算是七環奧術‘全面感知’也做不到這樣的地步。”
遠處,莫特里法師已經看得目瞪口呆,就算是已經用奧術加強了視力,她的眼睛也是瞪到了最大,眨也不眨好像生怕錯過了一點,口中還在不停地發出驚嘆:“…這感知已經完全超越了五感本身的程度,他不只是能清楚辨別那個矮人的行動,連他體內的力量是怎么樣運用都是清清楚楚,否則是不可能做到這樣的地步的…風先生,這是一種你們西大陸獨有的技能嗎?”
“…這并不是技能。”風吟秋只能這樣回答。
“不是技能是什么?”
“是本能。”
“本能?怎么可能?人類怎么可能有這樣的本能?你是在胡說吧…”
“……”
“…啊啊,還有,那位劉先生明明沒有絲毫斗氣的跡象,又是怎么抗拒那矮人身體上的地元素法則的?如果是普通人的肉體的話,只是挨著那矮人金屬化的肢體就會受到一定的影響。我聽沐女士說過,這位劉先生可還能純粹靠著肉體抵抗奧術和元素,是真的么?那應該是生命能量的高級運用吧?但是生命能量的外在表現形式不就是斗氣么?怎么一點也察覺不到呢?”
風吟秋有些后悔帶這位女法師來參觀這場劉玄應對金石首領的‘教學比試’了。也不知道是不是所有奧術師都是這樣的性格,那疑問好像永遠都不會停歇一樣。而且這很多問題根本就是跨越了兩個不同的文化體系,翻譯起來異常的費力。
不過想想,反正等會也要給金石首領那矮人翻譯過去,這位莫特里法師也算是順帶的了。而且這位女法師可也是李文敏大人特意叮囑過要一切隨她心意讓她多多見識使節團中的一切風貌,劉玄應教授這矮人也是李大人的吩咐,女法師要來看還誰都攔不住她。
這時候,那邊被扔出去的金石首領又重新爬了起來,這一次他沒有再度沖過去,而是對著風吟秋咆哮大喊:“不要再用這種單純的技巧了,讓我親身體會一下那種你們所說的和世界共鳴帶來的力量吧。讓劉不用留手,用他最大的破壞力來讓我親身感受一下吧!”
“這不知死活的蠻子。”風吟秋冷哼了一聲,再提聲對劉玄應說道:“劉道長,這矮人對你的四兩撥千斤不大感興趣呢,說是想嘗嘗你的重手,還叫你不用手下留情。你也就給他點顏色看看吧。只要留得一條命也就差不多了。”
劉玄應聞也不說話,連眼睛也沒有睜開,只是微微沉腰含胸,雙腳一前一后,雙手一內一外,擺出了一個內家拳的拳架。他的舉止輕柔有致,動作無聲無息不帶絲毫煙火氣,好像一個暮色中完全沉浸在自己精神世界中的舞者,又好像一個老拳師正在清晨的陽光中回味他這一生的技藝。
“…這個姿勢是什么意思…祭祀的舞蹈嗎?看起來非常地……和諧。”一旁的女法師又看不懂了,忽然她用手指頭在空中點了兩下,像發現了什么似的。“啊,我明白了一點,你看他的四肢的節律,肌肉的鼓動,這節奏都完全一樣,感覺互相融合在一起了…”
另外一邊,矮人首領似乎也要使出自己最強的攻擊,他發出不斷發出沉悶的咆哮聲,好像一只被掩埋在地底深處的嗜血野獸,身上的金屬色澤越來越濃烈,從外表上看起來完全已經脫離了血肉之軀的范疇,像是一尊能活動的金屬雕像。不止如此,四周的地面也隨著他的怒吼咆哮微微震動,不斷有泥土像是被他吸引起來一樣脫離地面,半空中就化作了渾濁的晶體狀然后附著在了他身上,十來秒之后,金石的身形就幾乎高大寬闊了近倍。
隆隆隆隆,成為了一個半晶體半金屬巨人的金石首領開始邁腿朝著劉玄應沖去。他這外形看起來只是高大粗壯了一倍,但這體重卻至少增加了一百倍,威勢增加了一千倍。他的每一步落下都會有一聲巨響,地面都在震蕩,都會因為巨大的沖擊力而微微下陷出一個不小的凹坑,而坑中的泥土表面都會像寒冬的水面一樣凝結出一層晶體,要等他的腳步離開之后才會慢慢重新化為泥土。他就像一尊縮小了數百倍的山峰一樣朝前滾動,要將所有擋在前面的東西都碾壓成碎末。
這樣巨大的轟隆腳步聲和威勢,讓遠處觀看著的女法師也是花容失色,喃喃自語:“這…這么強大的法則化表現,這矮人在元素神術上的造詣非常高啊…以前…以前可沒聽說過有這么強大的矮人戰士…這樣看起來幾乎都快趕得上帝國時代的元素魔像了…在元素專精上,果然還是神術比奧術更加強大啊……”
風吟秋也是有些意外,這一段時間沒見,這矮人金石的實力好像也增強了不少。如果是在灰谷鎮的時候就有這樣程度的戰斗力,當時的他還真是難以應付。
不過對于現在要正面對上這矮人的劉玄應,風吟秋卻是一點都不擔心的。
劉玄應這時候也動了。他的雙眼依然緊閉,只是邁前一步一掌拍出,整個動作整個人依然是輕柔和諧,依然是不帶絲毫的煙火氣。如果說那帶著轟轟巨響仿佛要撞碎天地的晶鐵矮人像是一整座滾動著的山峰,他這輕柔緩慢的姿態就像是一只蝴蝶。
但是這輕如蝴蝶的一掌,卻真的將滾動的山峰給完全拍的停了下來。
劉玄應輕描淡寫,好似隨意散步的一邁步就跨過了數十米的距離,那輕輕的一掌也印在了晶鐵巨人化的金石胸口,然后金石那巨大粗壯的身軀也就無聲無息地停了下來。無論是轟隆隆的巨響還是那驚人的氣勢和沖勢都在一瞬間完全停止消失了,好像就從來沒有存在過。
以被印中那一掌的胸口開始,金石晶鐵化的身軀飛快地瓦解消失,化作泥土崩落,眨眼間就露出了內中他的真實模樣,而且連他肉體上的金屬色澤也一同不見了,一兩秒的時間之內他就重新變回了一個血肉之軀的普通矮人。
金石的所有動作,表情也都凝固了,他那雙沒有眼白的眼睛睜得很大,那模樣同樣也很猙獰,但是此刻就像一個完全沒有生機的雕塑或者死人一樣再也動彈不得。劉玄應抽掌而退,靜立在旁,金石則真的像是死了一樣一頭栽倒在地。
“怎么回事?怎么回事?這是怎么搞的?幻術嗎?那么強大凝聚的元素法則,怎么可能這樣輕輕松松地就消散了?還有那么巨大的慣性,他是怎么抵擋住的?這同時違背了元素法則和力學基礎!啊,還有空間的連續性,我看見他明明沒怎么動就怎么能從那里到那里的……”
女法師的不可思議的驚叫在耳邊響個不停。有些頭痛的風吟秋忽然覺得仁愛之劍那種沒頭沒腦的狂妄話語有時候也是很有用的,至少用來應對這位奧術師的大驚小怪實在是相得益彰。
當然他也不會學者仁愛之劍那樣直接出譏刺,只是一不發朝著劉玄應和金石那邊走去。
“喂,風先生你就不能給我解釋一下嗎?”女法師在后面大叫。
“那你就跟著過來吧。”風吟秋頭也不回。“不過別吵,我沒開口你也不用問。”
躺尸的金石旁邊,劉玄應還是沒睜開雙眼,他神情恍惚動也不動,似乎自己也在回味剛才擊出的那一掌。風吟秋走到了數丈之外也就站住了,一不發地靜靜等著,莫特里法師也跟了過來,這次倒是很聽話地跟著靜靜地等著。
半晌之后,劉玄應終于睜開了眼睛,長出一口氣,面露微笑。
風吟秋這才開口:“剛才劉道長那一式‘星河玄牝’當真了得,看起來至少也有四五分火候了吧。這一掌之后看起來頗有余韻,看來劉道長是對這歐羅大地的元素法則相互印證,心有所得之故。”
“哦?風先生果然好眼力,看得出貧道宗門這一式絕招。”劉玄應也是微微一驚,旋即微笑搖頭。“自從踏上這歐羅大地之后就荒廢了磨煉武道。俗事纏身是一則,再也是對這歐羅大地的天地法則有些不適,想要摸索卻又不知從何入手,今日這番較量到是略有心得。這矮人的神道造詣也確實深厚,能讓貧道得窺一二絲這歐羅神道的天機所在。”
這時候地上的金石終于有了些動靜,重重地喘了一口氣,勉強抬起了頭,有氣無力地問:“怎么會這樣?怎么能做到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