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早怕走路耽誤了時間，雇了個城里專供那女眷坐的車子，沿了西大街筆直下去，過了萬勝門，再順著汴河往西一直下去，便出了城，又行了約摸不到兩里的路，才到了那金明池。

金明池?fù)?jù)說是太宗興國元年費(fèi)了三萬五千的勞力鑿了出來為訓(xùn)練水軍用的，后隨太平盛世，漸漸就成了城里人游玩的場所，湖面波光粼粼，沿岸山色秀麗，柳枝條條，顧早差點(diǎn)以為自己看到了后世的西湖。

那趕車的知道石介學(xué)堂的所在，沿了湖邊的小路，拐過了一個彎，停在了山邊，指著前面一片濃密樹蔭口稱到了。顧早遠(yuǎn)遠(yuǎn)便瞧見了一座房子，門前匾額之上，“守道堂”三字，龍飛鳳舞，筆翰如流，于是下車付了錢，朝著那地走去。

走得近了，便看見籬門之內(nèi)靠外的一間房子寬敞透亮，格局看著便是供授課用的學(xué)堂了，只是此時里面靜悄悄地沒有一個人，只稍后面還有個門半開著，想來應(yīng)是那石介一家的日常居所了。

顧早站在籬笆門口喊了幾聲，卻是沒人應(yīng)。猶豫了下，這才推開了虛掩的籬門，朝著里面的屋子而去，沒走幾步，便瞧見一個衣著甚是端莊的娘子正興沖沖出來，嘴里說道：“范家嫂子，今日卻是又要給你添……”

她猛抬頭瞧見這來人并不是自己以為的那個范家嫂子，后面的麻煩兩字便也硬生生地吞了回去，只是站在那里，狐疑地望著顧早。

顧早猜想這便應(yīng)當(dāng)是石家的娘子了，急忙朝她行了個禮，笑道：“我是顧二姐，卻是從城里來的，打聽到你家先生是個當(dāng)世大儒，想將家中的弟弟送來進(jìn)學(xué)。”

這世人都是愛聽好話的，石家娘子聽顧早開口便贊自己丈夫的學(xué)識，心中便已經(jīng)有三分歡喜了，又見她衣著雖是樸實(shí)，頭上也不過綰了一只梅花簪，目光卻是清清亮亮，神情也是落落大方，那歡喜便更添了一分，當(dāng)下有些歉意地道：“小娘子你有所不知，我家學(xué)堂生員確是早已滿了的，實(shí)是不再另收了。”

顧早有些失望，轉(zhuǎn)念一想，這守道堂并不圖多收束而胡亂招學(xué)生，想來那教學(xué)果真是嚴(yán)格的，又哪里肯被這樣一句話便輕輕巧巧地打發(fā)走了，便笑道：“石娘子，我家弟弟卻真的是個忠厚的，人又聰敏好學(xué)，先生何不親自試他一下？若是當(dāng)真不合意，我便再也不來隆！

石娘子搖頭道：“今日卻是不巧，我家官人陪了一個舊友出去了。”

顧早笑道：“石娘子若是不嫌我叨擾，可否容我等到先生回來問過？”

那石娘子正沉吟間，顧早聽到身后又有響動，轉(zhuǎn)頭望去，卻是個十來歲丫頭模樣的，一陣風(fēng)地旋了進(jìn)來，看見石娘子便哭了個臉道：“那范家的大嫂卻是摔了腿，正繃了夾板躺在那哼哼呢，哪里還能過來做菜？”

石娘子面上現(xiàn)出了焦慮之色，自自語道：“這可怎生是好，偏偏我又不會做蟹。”

顧早心念一動，陪了笑問道：“敢問石娘子可是要做蟹？”

石娘子看她一眼，嘆了氣道：“我家官人的友人卻是捎了兩簍子的興化毛蟹，說叫燒了待午間他二人回來對飲。我卻是個北地吃不慣江鮮的，又哪里會做好這東西，本想叫那范娘子過來幫我燒了，她是個揚(yáng)淮嫁過來的，自懂這燒法，卻偏生又說是摔了腿，這可真是不巧了。”

顧早笑道：“誰說不巧，這可真的是巧了。”

石娘子不解，只是呆呆地望了顧早，顧早笑瞇瞇上前道：“石娘子有所不知，我卻就是從揚(yáng)州剛遷來的，這毛蟹的燒法雖比不上那大廚，但也略通皮毛，你若信得過，便讓我代你燒了可好？”

石娘子大喜，也不多說，扯了顧早便往里屋的廚間讓去。

石家的廚間很大，東西一應(yīng)俱全，想是開了學(xué)堂有學(xué)生也搭伙吃飯的緣故。顧早將自己帶來的粉糕放在了桌上，便看向了石娘子拎來的蟹。

眼下深秋，正是吃蟹的好時候，顧早拎出了簍子里的蟹，只見只只個大臍肥，爪上的毛泛了金色，一看便知道這是興化一等的湖蟹了。也不用想，先取了四五只洗刷干凈，將臍揭開，稍稍抹了些鹽，又用甜酒浸泡了起來，再取了幾只，帶殼橫切成了兩段，將螯亦用刀背劈開，入蔥、姜、椒、鹽、酒，見灶上已有雞湯，便又加了一勺，放到了砂鍋之中用重湯燉了起來。

此時那原先浸泡在甜酒之中的蟹想是已經(jīng)喝進(jìn)了酒汁，有些舉螯無力了，顧早拎了起來放到了蒸籠之中，架上了火便蒸了起來。

顧早叫那石娘子看住了火，自己又取了生蟹，將股肉和膏盡數(shù)剔了出來，加蛋清、豆粉、姜汁、鹽、酒、醋，打成了絨作圓，待那蒸蟹流出了黃膏油，起了鍋，這才將蟹圓下水，又入了雞湯、筍片、蘑菇、胡荽一起燴了起來，不到半個時辰，那蒸蟹、燴蟹、二色蟹肉圓便都清清爽爽地上了盆。

那石娘子嘗了一勺蟹肉圓湯，入口竟是鮮美異常，大喜過望，知道顧早是個會燒菜的，干脆央了她連別的配盤也一道燒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