慢慢往深處走，這殿宇極深宏，光滑的木地板、合抱粗的方形抱柱，還有懸在頭頂?shù)木薮箜敓簦恳粯佣甲屗X得新奇且震撼。到這時先前的忐忑已經(jīng)慢慢消退了，心里只充滿一種探究的欲望，她的手指悄悄觸摸直道兩掖的欄桿，暗自嗟嘆著，果然是皇城中承辦天下事的衙門啊，那種無比的氣魄，若不是親眼所見，恐怕窮極一生都無法想象。
這是一個和閨閣中完全不一樣的世界，沒有細(xì)膩的小情調(diào)，也不是殷實人家的畫堂高閣。這里冷漠、嚴(yán)峻、彌布硝煙，越往深處去，越有種與崢嶸往來的壯闊。及到盡頭，正前方擺著一張長案，一把髹金的圈椅，她甚至能看見那位指揮使坐在案后生殺予奪的樣子。
只是奇怪，那樣一個厲害人物，為什么總會和她扯上關(guān)系，似乎是巧合，但又不盡然。現(xiàn)在細(xì)想起來，一切的根源全在那次的獨自拜見，人家心里終究存著一份好奇，一份戲謔，畢竟大戶人家的小姐，沒有一個能像她這樣拋頭露面，不顧體統(tǒng)的。
她垂下手，仔細(xì)捵了捵衣裳，那身素服在這深濃的大環(huán)境下像一眼清透的泉，六月的天氣里有鎮(zhèn)定人心的作用。身后不遠(yuǎn)處，有人饒有興致地看著她的一舉一動，年輕的姑娘舉手投足都是溫柔的美態(tài)，便是整衣肅容，也讓他看出女孩兒的靦腆，進(jìn)而生出一種男人式的自信來。他很滿意，負(fù)著手佯佯走過去，經(jīng)過她身旁的時候問了一句：“某的玉佩，四姑娘有沒有帶在身上？”
他忽然出聲，清圓嚇了一跳，忙轉(zhuǎn)頭看，他已經(jīng)卸下甲胄，只穿一件牙白的圓領(lǐng)袍。先前高高在上的尊貴不見了，眼下又是一副慵懶隨意的模樣，即便如此莊嚴(yán)的殿前司衙門，在他來說也不過是尋常落腳的地方，他換了一身裝束，就把這殿宇變成了書房。
清圓有些尷尬，他一問，她便下意識摸了摸腰上的小荷包。那塊獸面佩如今真是和她形影不離，其實不是害怕哪天要應(yīng)他抽查點卯，是怕自己不在家，萬一有人借故上淡月軒翻查，這東西落了別人的眼，就大事不妙了。
沈潤有一雙老辣的眼睛，但這老辣浸泡了笑意，又乍然變得溫暖多情。這時候的眼波，是尤其迷人攝魂的眼波，他看著她摘下小荷包，扯開袋口把佩倒出來，倒在細(xì)膩溫潤的手掌心，然后小心翼翼捧到他面前。他像查閱了課業(yè)的老師，慶幸于學(xué)生的恭順，看完了復(fù)稱贊一句，“四姑娘沒有將我的話當(dāng)耳旁風(fēng)，沈某很覺得欣慰。”
欣慰總比勃然大怒要好，清圓沒有應(yīng)他，將玉佩裝回荷包，重新掖在了腰上。她更關(guān)心的是今天的變故，也急于弄清里頭真相，便向他納了個福道：“殿帥能同我說說這起案子嗎？”
沈潤在案前的那片開闊地上悠然踱步，仿佛沒有聽見她的話，邊踱邊感慨：“我已經(jīng)多年沒有為私事這樣奔波過了，一日間在上京和幽州之間來去，竟一點都不覺得累。”說完后，回頭望了她一眼。
清圓心頭作跳，不知道他指的私事到底是什么。她當(dāng)然沒有自作多情的習(xí)慣，也不愛探聽別人的心里話，一心只想歸正傳，“殿帥可知道這些人的來歷么？”
一個有心徇私，一個有意忽略，這就形成了一種雞同鴨講的尷尬場面。沈潤回過身，蹙眉打量她，“四姑娘，你我闊別了好幾日，這一見面，你就沒有別的同我講么？”
清圓想了想，搖頭說沒有，“殿帥府上設(shè)宴，不過是六七日前的事，我想說的當(dāng)日已經(jīng)說完了，因此現(xiàn)在實在想不出該說些什么。不過先前遇險，我還沒有謝過殿帥的救命之恩，要不是殿帥及時趕到，只怕后果不堪設(shè)想。我旁的倒不惦念，只惦念跟我出門的小廝，活生生的一條性命就這么丟了，實在讓我內(nèi)疚得很。”
沈潤聽完她的話，忽然牽唇笑了笑，攏著兩手道：“四姑娘內(nèi)疚的是什么，某一清二楚。那個小廝的死，和姑娘沒有半分關(guān)系，殺他的也不是姑娘的人，姑娘只管放心吧。”
他這些話說的突然，清圓原本還在盤算著，怎么旁敲側(cè)擊從他口中打聽出那些黑衣人的身份，沒曾想他一針見血，把她心里的隱憂抖露出來，抖露在了光天化日之下。
清圓悚然看向他，揣度他究竟還知道多少內(nèi)情，沈潤的笑意更深了幾分，偏過身子，將唇湊到她耳邊，一字一句道：“四姑娘忘了沈某是干什么吃的，這天下事，不管明的暗的，只要我有心知道，都逃不過我的眼睛。姑娘這次是想唱苦肉計，以此扳倒扈夫人，設(shè)想是不錯，但卻過于輕敵了。扈夫人也是武將人家出身，兵與匪只有一線之隔，以你現(xiàn)在的根基，想撼動她很難。”
他越說，清圓就越灰心，橫豎已經(jīng)被他看穿了，也沒有什么可狡辯的，便低頭嘆息：“是我想得過于簡單了……請問殿帥，我預(yù)先安排下的人，現(xiàn)在怎么樣了。”
沈潤道：“既派不上用處，就讓他們先回去了。他們得知殿前司要插手，再大的膽子也不敢湊這個熱鬧。”
清圓疲憊地點頭，“索性沒來倒也好，那今晚那些黑衣人，可以拷問出實話來嗎？”
沈潤搖頭，“里頭人托人，幾經(jīng)輾轉(zhuǎn)才買通這些匪類，就算對他們上刑，他們也未必能供出上家來。”
清圓何嘗不知道深挖的難度，也正因為如此，她才打算自己唱一出大戲的。只是沒想到，冤家路窄撞上了，早知如此，提前一日行動倒好了。可她又有些不明白，思量再三問：“殿帥既然知道審不出實話，做什么還要將咱們一道押往上京？這路遠(yuǎn)迢迢的，豈不是白費手腳？”
那人卻慢慢搖頭，微揚的眼梢自帶了三分纏綿，七分打趣的味道，“某從來不會白費手腳，大動干戈把你帶到殿前司，勢必驚動謝氏一家老小，雖不能一舉替你鏟除扈夫人，卻可以借此敲打她，至少讓她不敢再輕舉妄動。還有一樁，也是頂要緊的一樁，四姑娘猜猜是什么？”
想是又有什么驚世駭俗的高見了吧，清圓哪里敢去猜測，只是笑了笑，說不知道。
所以啊，和一個善于裝傻的姑娘過招，果然要學(xué)得臉皮厚。沈潤自認(rèn)為一向持重，但遇見這個人，便無端調(diào)動起全身曖昧的潛能來。他迷蒙地望住她，像望住一個夢，“我想讓你看看我當(dāng)值的地方，知道我每日在忙些什么。這龐大的殿前司有諸路班直，都?xì)w沈某一人掌管，某肩上責(zé)任重大，但在職上的時候，也可忙里偷閑辦一辦私事——四姑娘就是沈某的私事。沈某長途跋涉從上京趕往幽州，不為旁的，只為想你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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