聽到容若略帶關切的問話,嶼箏也不作假,只朝著容若伸出手道:“實不相瞞,此番受驚不小,腹部隱隱作痛。我只怕有什么不妥……”說著,嶼箏的另一只手輕然撫上腹部:“若這孩子有什么閃失……”
容若微涼的手搭在嶼箏的腕上,屏氣凝神片刻之后,她呼出一口氣道:“宸妃安心,并無大礙,回帳之后,配幾服藥用下便可……”
“如此一來,我便安心了……”嶼箏說著,撤回手攏了攏衣袖,這才看向熟睡不醒的慕容靈道:“可敦這是……到底出了什么事?”
容若的目光清清冷冷地落定在慕容靈的身上,語中竟是隱隱帶著幾分厭惡:“慕容楓死了,可敦受了刺激,一時間近乎瘋癲,容若不得不出此下策,用了藥讓她安睡片刻……”
“你說慕容楓死了?”嶼箏十分訝異。
容若勾起唇角,冷冷一笑:“不過是咎由自取罷了!宸妃應該還記得,容若曾說過在這云胡草原上,最可怕的,不是鷹,不是狼,而是白部的人。他們能噬血食骨,踏著別人的尸首向前……”說著容若將視線落定在慕容靈的身上:“她雖是可敦,可到底也是白部的人。她的身上留著慕容楓的血,如今慕容楓已死,眼下她是這般瘋瘋癲癲的模樣,可一旦清醒過來,怕是難以對付。宸妃你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提防才是……”
這番話雖說的云淡風輕,但嶼箏仍舊捕捉到了容若臉上那稍縱即逝的恨意。沉默片刻之后,嶼箏注視著容若臉頰上那道猙獰的疤痕,輕聲道:“我一直想問……或許容若你……和白部之間……”
但見容若緩緩將頭別到一側,似是裝作不經意地從窗口看出去,黑魆魆的草原,火把映襯下,隆隆的馬蹄奔踏聲顯得格外清晰。
“十年前,慕容楓率兵血洗滄瀾一帶,將久居在這里卻不愿向白部區服的人們趕盡殺絕。之后,滄瀾一帶便盡數成了白部的領土……”說著,容若看向嶼箏,燭火中,橫貫的傷疤看上去是那樣的猙獰可怖:“我僥幸撿回了一條命,卻也成了如今這般模樣……我恨白部!恨嗜血殺戮的慕容楓!可我更恨我自己,沒有能手刃仇人的能力!我只能躲在這里,在大汗和王爺的周護下,懦弱地活著……”
看著容若整個人都微微顫抖起來,嶼箏便挪了挪身子,伸手將容若攬在了懷中,這個一向冷漠堅硬如石的女子身形一頓,終是伏在嶼箏的肩頭,低聲抽泣起來。那長久被壓抑著的,難以描摹的恨意和悲傷盡數傾瀉而出……
嶼箏像是安撫痛哭孩子的母親一般,柔聲撫慰著容若:“你不該太為難自己,彼時,你也不過是個孩子,終究是無能為力的。況且,你阿爹阿娘在天有靈,也不會希望你背負著血海深仇,為了手刃仇人而白白丟了性命。如今慕容楓已死,你阿爹阿娘也可安息。至于你……”嶼箏輕輕扶起容若,直視著她的雙眸道:“人死不能復生,但你的阿爹阿娘一定希望你活的幸福快樂。如果能淡忘那些傷痛,僅以容若之名,在云胡,抑或是任何你想要去的地方,自由而隨心著,難道不好么?”
容若怔怔看著嶼箏,半晌之后才怯怯問道:“我……真的可以這樣么?”
嶼箏抬手,輕撫著容若的臉龐:“為何不可?這是你阿爹阿娘最大的愿望……”
似是有片刻的失神,容若沉靜的眼眸中暗潮涌動。但很快,她的目光便落定在慕容靈的身上:“還有機會……如果現在殺了她……”
“容若!”嶼箏忽然低喚一聲,急忙握住了容若伸出的手,她看著容若,緩緩搖搖頭道:“如果此時你殺了她,這一生你都不會安穩……”
“可……”容若似是不甘,隱隱掙扎著。
嶼箏看向慕容靈,但見她蒼白的臉頰上飛濺著點點血跡,即便不能全然明白方才發生了什么,但多少猜得出,慕容靈亦是受了不小的打擊。一切就像是往事重現一般,上京宮中,那雍容華貴的女子身影,漸漸和眼前的慕容靈重疊在了一起。
“如今她失去了最親的人,一如多年前的你……此后她將活在怎樣的苦痛之中,你比誰都清楚,難道這樣的懲罰還不夠么?你殺了她,不過是叫她得到解脫罷了……”嶼箏這樣說著,眼中卻不由地充滿了憐憫。
容若沒有再語,只是垂首沉思著什么。嶼箏轉頭撩起車簾,不經意瞥見遠處的燈火斑斕。
“我們回來了呢……”像是在對容若說,又像是在自自語給腹中的孩子。正當嶼箏感到松懈的一霎,腦海中忽然劃過拓跋雄冷鷙的雙眸,一股強烈的不安襲來,她不免開始擔憂這之后將要面對的一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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