當夜,傳來了容兒殞命的消息。
家法施到一半,容兒便疼痛難忍、一命嗚呼。青芍命人用草席卷了容兒便送往城外的亂葬崗。聽到這消息的時候,嶼箏手中茶盞里的熱水撲灑而出,燙傷了手指。
青蘭不做語,只拿出燙傷膏小心翼翼地替嶼箏涂抹傷處。
“若要活下去,便要搭上另一條無辜的性命嗎?”嶼箏語中滿是怨懟,即便青蘭說的都對,她亦是無法認同。容兒還小,說到底不過是被人指使,嶼箏到底于心難忍。
青蘭輕輕吹了幾口氣在嶼箏傷處,將藥膏緩緩涂抹均勻,才仰頭看向嶼箏:“二小姐要明白,若想活,有時候要犧牲的,甚至會是更多人的性命,也許會是桃音,也許會是奴婢。而宮里的路,只會比眼下更為艱辛。這是路,更是命!避無可避!”
這話重重擊在嶼箏的心上,一瞬間,嶼箏感覺心中有什么在轟然倒塌。而她的心,就像冬日里被落雪漸漸覆蓋結冰的池水,異常地冰冷……
青蘭的話,在不過短短三日后,便隨著冬云投水殞命被證實,假山旁的那一潭幽深的池水,入冬落雪后,已經結起了薄薄一層冰面。聽聞冬云在雪停的傍晚,映著多日難見的夕照余暉,站在結冰的水面上朝著池中心走去,冰面薄脆,腳下忽然裂開,冬云整個人便那樣沉了下去。待打撈上來的時候,已是渾身青紫,沒了呼吸。
子桐跪在岸邊哀聲痛哭,抱著冬云的尸首不肯松開。最后還是在嶼沁的勸說下,在城郊尋了一處地方,安葬了冬云。那之后,子桐便像是魔障了一般,總會坐在岸邊發怔。
瞧著嶼箏擔心,嶼沁便遣了青槐時時關照著子桐,免得再生出事端來。
眼見年關將至,府中卻連殞兩命。二夫人紫儀覺得晦氣,又叫道士來做了幾場法才算了事。
嶼箏知道,雖然父親并無多,可他的神色卻冷沉了許多。畢竟是兩條鮮活的生命,頃刻間便徹底摧毀,即便是將至的新年,也未能將府中壓抑的氣氛淡去些許。
歲末這日,闔府一片暖紅,映著多日來綿綿不絕的落雪,別有一番精致。清幽閣內火爐融融,桃音的病也漸漸痊愈,陪著嶼箏坐在暖閣里,剪起了窗花。青蘭帶著閣里的丫頭們往凝芳廳去了,闔府眾人都在為了晚宴而忙碌著。
見桃音一副心事重重地樣子,嶼箏的手指輕動,靈巧地剪著窗花,口中卻做無意閑聊的說道:“昨兒我去了碧桐院,給哥哥送去了年下親手縫制的新衣。我瞧著子桐也穿了一件,看那式樣和針腳,倒有幾分你的手藝。”
桃音一怔,手中的細剪不免碰到了指尖,她兀自收回手去,悄然抹去滲出的一粒血珠,便輕嘆了一聲道:“那天夜里看到的時候,心里不是不恨的……”
嶼箏停下手中的動作,看向桃音,這是桃音第一次說起此事。以往不是避開,便是轉了話頭。嶼箏即便是想說幾句安慰的話,卻也不知從何啟齒。可如今桃音自己說起,不免讓她動容。
風寒初愈的桃音,仿佛轉了性子。嶼箏尚且記得初來上京的那日,她一襲粉衣,在路邊看到不知名的淡紫野花,便要子桐采了來,簪在雙丫髻上。杏眼粉頰,著實活潑伶俐,嬌嗔顧盼中,就像是一朵初綻的照月蓮,柔嫩又富有生機,她總會挽起手指,敲著子桐的腦袋,佯作一副十分兇利的模樣:“子桐,你這腦袋里裝著的可都是漿糊?”
她古靈精怪的模樣仿佛就在昨日,而今,面色蒼白,一臉沉靜坐在自己面前的桃音,卻像是失了心一般的淡然。再說起冬云的時候,非但沒有嫉恨,竟多了幾分羨慕:“我恨過她,厭惡過她,可我也羨慕她,更知道為何子桐會那樣疼她……小姐……”說到這兒,桃音的眼中滿是淚水:“她為了子桐才會反抗,可又覺得對不起容兒,明明是那般柔弱的模樣,卻是這樣烈的性子。只怕她早都想好了一切,可是,她竟不想想,如此丟下子桐一人又該如何?子桐每日失心瘋一般地坐在池邊,若非少爺顧念,遲早是要惹禍上身的啊……”
“桃音……”嶼箏只覺得喉中苦澀,許久之后才緩緩說道:“其實你是在怪我吧……”
“桃音不敢……”細眉緊皺,桃音撇過了視線。
嶼箏擱下手中的物什,看向眼前的爐火,輕聲道:“是我不該,不該讓冬云去盯著她們,若非如此,冬云也不會察覺到容兒便是那個聽壁角的丫頭,也不會因此喪了性命……”
“小姐……”桃音突然跪在嶼箏腳邊,伏在她的膝上:“小姐為何要來上京……如果一直留在允光,就不會有這么多的事情發生。小姐不會接二連三地身陷險境。也不會被逼至此。桃音真的怕,不知道以后還會發生什么……”
嶼箏輕輕撫摸著桃音的發髻,沒有語。桃音怕,可她又何嘗不怕?只是眼下哪里還有其他的路可走?她除了往前,沒有別的法子了……
闔府晚宴后,父親去了灼嬅院陪著二娘守歲。哥哥嶼沁則帶了青槐、子桐到清幽閣陪著嶼箏。青蘭將瓜子、蜜果、甜茶擺滿了桌子,便聽得屋外炮竹聲聲,一片熱鬧景象。
青槐早早覺得困頓,窩在暖閣打著盹兒。子桐則安靜地站在一側,也不知在想些什么。片刻后,桃音在子桐身邊輕語幾句,二人便離開了屋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