運用特殊法門消解余波帶來的震蕩,李珣稍喘一口氣,心里思量,天芷見到這情形,應該緩一下手吧。
念頭未絕,他便看到了一對已被血色浸透的眼眸。李珣立刻便為自己的想法后悔了。他咬了咬牙,一邊祈禱天芷不要使出五色神光,一邊硬著頭皮伸手,迎上貫胸而來的那記手刀。
雙方肢體相接,大氣中響起了水被澆沸的怪響。「哧哧」的雜音中,李珣的手臂已被扭成了麻花,皮膚接二連三地裂開小口,噴濺出滾燙的血液,又在半空蒸發成霧,凄慘無比。
李珣慘哼一聲,終于還是架不住沖擊,身體倒飛出去。猶在空中,他便厲聲喝道:「天芷,你不要后面的法訣了嗎?」
天芷充耳不聞,身形沒有任何遲疑,又是隔空一掌送上,勁力所過之處,連山體都崩塌了半邊。
李珣暗叫「我的娘」,卻已來不及躲閃,無奈之下,剛被扭了麻花的手臂蓬然炸開,旋又收攏,轉眼間竟又恢復如初。
真是諷刺啊,當初他傳授天芷心法,為的就是找個試驗品,以驗證修煉血神子的后果。可眼下,所謂的「試驗」早因為化陰池中的意外而破產,在此刻,他本身魔化的程度,恐怕比「試驗品」深重不知多少倍!
這些雜念在腦中一閃即逝,李珣隨即將雙手內合于胸前,十指不知在虛空中交錯了多少回。
在令人頭皮發炸的嗡嗡聲叫,合掌處彷佛炸開了一個小太陽,無數黯紅色的光束如劍如矢,齊齊迸發出去,在虛空中交織如網,竟將臨頭狂飆撕得粉碎。
這一手卻不是血影妖身的手段,而是李珣在急切中搶出的「青煙竹影劍訣」。忽略行氣法門,純以劍意統御,想不到效果竟然這么好。
再度沖上來的天芷似乎也被驚了一下,但身形稍滯又進。余勢未竭的劍氣像一蓬當頭灑下的急雨,與她護體真息碰撞交鋒,錚錚之聲,不絕于耳,卻沒有造成任何損傷。
也許是先前一擊奏效的緣故,這時候李珣反倒出奇地鎮定。他目光瞥向天芷的左手,大概連天芷自己都不知道,即使是在交手之時,她的左手依然倒持鎖心寒鐵釘,將銳利的尖鋒對準自己胸口。
或許,在她潛意識中,她更想用這種方式,來終結自己的狂亂吧。
李珣也只有這一瞥的空檔。天芷的強壓再一次撲面而來,而這回,李珣腳下沒有動彈,他只做了個簡單的架式,靜待著接下來那狂風驟雨般的攻擊。
咚的一聲大響,在天芷潑辣的拳鋒之下,李珣的前臂被猛搗回去,撞在自己胸口上,首當其沖的肋骨發出一聲呻吟,可是卻沒有斷裂。
與之同時,李珣咬著牙,另一只手拇指前按,已運出了「血神劫指」
的法門。只是天芷袍袖飛卷,輕松消融的同時,差點兒把那指頭給扭下來。
肢體的碰撞之后,才輪到真息沖擊的劇烈爆發。
以二人為中心,山坡上平地起了一圈龍卷風,土石草木觸之即毀,一時間還不知有多少鳥獸遭殃。
此時的李珣像是被塞到了深海之底的泉眼中,**上連續不斷的沖擊,對于他而,幾乎已是快要遺忘的記憶。這格外提醒他,此刻他抵住的不是別人,而是天芷上人,是此界最頂尖的大宗師之一。
澎湃的勁力在虛空中交錯廝磨,隱約中甚至有扭曲的電光游走不定。
看似僵滯,但也僅僅持續了一瞬間,李珣便被徹底彈飛。
天芷沒有任何停歇,接著追上,拳拳到肉的打擊,再度降臨。
「差距啊!」
李珣總算明白了自己與此界最頂尖人物的距離。
沒有五色神光,甚至沒有任何極光玄法的痕跡。有的只是心底魔性所激發出來,強絕霸道的力量。
在天芷潑辣的格斗風格下,李珣像是在面對一個人形颶風。拳頭、手刀、堅肘、膝撞……無數堪稱致命的打擊光臨了他全身每一處要害。
若不是李珣在化陰池中千錘百煉的肌體強度,以及血影妖身獨特的化勁法門,他現在恐怕已成了一灘碎肉,全身上下也找不到一塊完整的骨頭。
但李珣畢竟撐下來了,持續了小半刻鐘的恐怖沖擊,他幾乎一點不漏地接下來了。
隨著時間的流逝,天芷因為心魔反噬而狂亂的情緒,終于退潮。李珣敏銳地抓著了這個轉捩點,再度厲喝道:「后面的法門,你不想要了么……
還是你今后想要再殺個師兄解氣?」
天芷被血色浸透的眸子里,似乎閃過了一道亮光。
李珣心中一喜,卻駭然發覺,對方沒有半點兒收手的意思,反而是他急著開口,泄了力氣,臉上先挨了一記重錘,緊接著被一記掌刀砍在肩窩上,若不是化勁及時,恐怕就要被劈成兩半。
饒是如此,李珣也停不住身子,被手刀上狠辣的螺旋勁一扯,半邊身子的骨頭都要散架,只能藉著余力,在虛空中飛快旋轉。
人在半空,耳中則傳來天芷久違的清醒聲音:「是你?」
「好機會!」
李珣這回卻是絕不緩手了,窺準天芷神智轉為清明的空隙,身體借著旋勁,忽地一記肘錘搗出。
天芷亦如他剛才一樣,有些發怔,直到重擊及體,才反應過來,真息本能迸發,卻沒想到李珣使了個虛招,輕松借力反向旋轉,手臂揮動,如鯉魚穿波,在澎湃呼嘯的元氣狂飆中幾次擺動,竟輕輕巧巧拈住了天芷的左腕。
雙方真息及膚便止,均停住了下一步的動作。
感受著天芷皓腕的柔膩手感,李珣微微一笑,扭扭脖子,全身骨節發出連串喀啦輕響,將剛才因重擊而移位的關節、肌肉盡數恢復原狀,顯得輕松愉快。
做了這宣示性質的舉動,李珣才開口道:「上人進境好快!我估摸著,上人也應該需要接下來的口訣了……至于這鎖心寒鐵,治標不治本,有不如無啊。」
說著,他緩緩放開手。
說起來,這算是某種意義上的「首次見面」。
李珣早用其他身分把天芷看夠了,而天芷則還是第一次見到這將她徹底拉入魔道的「神秘修士」。不免目注他良久,方垂眸收起手上的東西,唇邊卻露出一個淡淡的笑容。
「想不到仍是個藏頭露尾之輩,不免讓人失望。」
李珣眨眨眼,不知對方用什么法子看穿他臉上那層假皮的,但這不是重點,他哈哈一笑道:「上人對我失望不打緊,對我手上的法訣失望,才真是糟糕。這回來尋上人,我可是正經做生意來著。」
天芷卻沒有接他的話碴,而是轉臉去看滿目瘡痍的山頂,神情復雜到了極點,末了方道:「你在旁都看到了?」
李珣卻裝糊涂:「看到什么?」
天芷冷冷一笑,不欲與他多費唇舌。哪知李珣忽地拍手笑道:「可憐那許閣老,被血魔斬殺當場,堂堂天芷上人,竟然追之不及,嘖,似乎名不符實啊。」
「……你搞什么鬼!」天芷回過臉來,眸光冷冽,卻沒有干脆地拒絕這「人情」。
李珣心中越發敞亮,先前擬定的計劃至此完全通透,心情一時大佳。
笑吟吟地道:「上人高智,不會不明白我的意思。事實上,我這次來,本是準備了五百字,現在心情一好,就再加三百字。
「眼前這事……又算兩百字,加起來一共一千字。就憑這一千字,我要麻煩上人幫我做一件事。」
天芷神情冷淡,卻仍然沒有開口拒絕。
李珣見她默許,心下一松,漫聲道:「最近我要在北齊山做些事情,旁的也就罷了,那個天妖鳳凰看著卻是礙眼……」
話未說完,天芷的眼神已差點把他的內腑挖透。
李珣話音一頓,旋又若無其事地說了下去:「如果上人有空的話,下月初一到初三這三天,不妨幫我把把關。只要妖鳳人在北齊山脈,就不要讓她閑著。
「如此三日,若一切順利,初四早上,就在此地,我或我的同伴,會將法訣交到上人手中,這買賣可還過得去么?」
天芷明顯在考慮其中得失,沒有立刻回應,李珣也不著急,藉此機會,他暗中溫養傷勢,將之前受到震蕩的氣血撫順。他有信心,天芷一定不會拒絕這筆交易。
果不其然,也就是十幾息的工夫,天芷便冷冷回應:「再加一千字,成交。」
除了提價,她甚至沒問這其中的究竟,見她這表現,李珣以拳擊掌,也豪氣地叫了聲好。
「那個鎖心寒鐵你也不要用了,我先告訴你一個控制心魔、疏導氣血的法子,就算是個添頭,雖說不是萬試萬靈,總比那死物強得多。」
天芷冷冷瞥他一眼,又低下頭,將目光移回到手中那根長釘上。幾根發絲垂下來,遮住了李珣打量的眼神。
李珣不知道她現在是個什么表情,不過接下來,天芷的舉動便讓他大吃一驚。
似乎完全不記得眼前還有個人,天芷靜靜地解開束帶、袍服,再翻開中衣、小衣,直至露出胸口一抹白皙的肌膚。
李珣完全移不開眼睛,只是這無關**,他正睜大眼睛,看著天芷手上那根青黑色的長釘,鋒芒朝內,一分一毫地刺入胸口中去。
長釘的模樣看上去便不怎么銳利,正因為如此,鐵質與肌體磨擦攪動,茲茲有聲,看在眼里,聽在耳中,直令李珣眼皮亂蹦,直到鐵釘進去大半,他才回神,故做若無其事狀。
「也好,有鎖心寒鐵在,短時間內不用分心壓抑心魔,更利修行。不過,一旦哪天這玩意失效,久蓄洪流,一朝破堤,到時可就不像今天這樣容易化解了。」
說話中,長釘已盡數入體,而天芷胸口連個傷痕都沒有。
李珣卻清楚,鎖心寒鐵入體即化繞指柔,鎖在心臟周圍。
若是旁人,此時恐怕已經死得透了,而天芷修畢不動邪心,心竅與常人大異,長釘尖鋒刺入其中,傷不到人,卻能以其獨特的質性,將不動邪心的運轉,控制在一個相對恒定的范圍。
論功效,這倒像是「玉辟邪」的簡化版本。
李珣并沒有因此而忘記先前許下的好處,在天芷整理衣物的空檔,他將控制心魔的法門說出來。其實,他心里是有些心虛的,因為這法門步驟太過繁復,他本人也沒試過,眼下,算是拿天芷搞第二次試驗吧。
當天芷將法訣記憶完畢,雙方便再沒有什么話好說。李珣正要告辭,忽又想起一件事來:「對了,說句對死者不敬的話,令師兄的傷勢,可不像是「血魔」下的手啊,上人不如……」
話未說完,他便看到天芷微側過身,卻一語未發。他怔了怔,才明白這是對方為他讓開上山的道路,如此殺伐果斷,實在讓李珣心里滋生寒意。
不過,既然是自己提議,李珣也不推辭,稍一欠身,便飛身而上,尋了許閣老的尸身,在上面輕印一掌。燃血元息透體而入,將未流盡的血液蒸發了六七成,那高大的身軀,也縮了三成有多!
「如此……天芷!」
心底警訊突然迸發,李珣本能地側翻滾動,口中只來得及怒叫一聲,眼前便是五色彩光閃動。
一時間,整個天地都被這五色光芒充斥,五行亂序、陰陽倒顛,李珣發力迸出的燃血元息,在這狂暴的天地中,就像是一簇小小的火苗,剛冒出頭來,就給吹成了飛灰。
在這種情況下,什么策略算計全是廢話。李珣只能憑本能模糊地感覺到天芷最終的目標,雙手架在胸口,硬生生吃了一擊。排山倒海的巨力從中宮直貫而入,推著他的胳膊,再猛搗在胸口上。
骨骼破碎聲響成一片。臂骨、肋骨、肩胛骨沒有任何懸念地粉碎,而五色神光刷動,又在轉瞬間撕裂燃血元息的屏障,直撼李珣心竅內,不動邪心所在。
「如切如磋,如琢如磨……」
這稀奇古怪的念頭在李珣漸轉昏沉的心尖繚繞不散。此時的李珣,就像是被扔到了碾盤里,在吱吱咯咯的怪聲中,什么血影妖身,都要給碾成碎末,再不成形。
當心中突然升起此明悟時,他長嘶一聲,軀體驀然膨脹,全身每一處毛孔都噴濺出血紅的濁霧。
也就是通過這種近乎自殘的方式,李珣護住不動邪心,硬是將體內的傷害轉移。但身形已經失控,就像是斷了線的風箏,遠遠飛跌出去。
落地的撞擊再反作用于身體,直撞得他鮮血狂噴,蜷著身子,動彈不得,全身上下的力氣,被抽得干干凈凈。
恐怕李珣自娘胎出來后,就沒這么虛弱過。如此境況,天芷大概只要吹口氣,便一切休矣!
李珣已經感受到了天芷霜雪般的眼神,然而這感應僅僅持續了一剎那,便消失無蹤。耳邊則傳入一聲低語:「若說我占不得一點便宜,也說不過去。承讓了!」
緊接著,她便沖上半空,瞬間不見了蹤影。李珣卻連喘氣的機會都沒有,先調理了體內氣血,旋又張口,以血神法門深深吸氣。
周圍虛空顏色漸重,最終化為紅彤彤的一片,摻雜著李珣濺出的氣血,如百川歸海,依次收攏回來。
在這過程中,他的身體一會兒凝成實態,一會兒又化為血霧,漲縮起伏,妖異之至。也就是通過這樣的手段,他嚴重的內外傷勢,竟然好了七八成,只是特別虛弱而已。
一刻之后,他終于能正常開口說話,而開口第一句就是大罵:「這臭娘們……真的沒留手!」
他非常清楚,天芷那一記五色神光出手的瞬間,殺意迸發,沒有絲毫虛假。如果不是他拼了命地抗住,此刻必然已經被神光撕裂,連個全尸都不會留下。
那一刻,天芷沒去想今后的問題。或者說,她一切都考慮到了,卻仍然用這近乎賭博的方式,壓上李珣還有她自己的性命,迸發出那一擊。
殺了,一切休提;殺不了,那也算天意!
李珣艱難地翻了個身,仰天看著漸漸深邃下去的天空,他擋下了五色神光,天芷那充盈著死志的信念,卻根本就是無解的殺器。
她是真的想死……李珣也真的后悔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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