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珣嚇了一跳，手忙腳亂地將袋子收起來，凝聚心神，細(xì)細(xì)聽講。
陰散人一邊漫步，一邊隨口道出法訣精義。先是總訣，約三五千字，接著便是釋義，林林總總，不下萬。也虧得李珣有過耳不望之能，才能一一記下，無有疏漏。
陰散人果然說到做到，只講一遍，再不多。講完了，又問李珣記了多少，李珣擦去滿頭的冷汗，吁出一口悶氣：“慚愧，總算是記了下來！”
接著，便將總訣、釋義這近二萬字從頭到尾，又背了一遍，其中并無絲毫錯處。當(dāng)然，行文斷句總有些僵硬，那也不可避免。
陰散人步伐倏止。
李珣因為正分心記憶，差點兒一頭撞了上去，雖然收得及時，但鼻尖已經(jīng)觸到了陰散人的香肩處。他嚇得一身冷汗，忙后退一步，口稱死罪。
陰散人回過頭看他，臉上的神情似笑非笑，微妙得很，卻是十分動人。
“很好！我總算沒有教個蠢蛋！”頓了頓，她又道：“這只是些綱要大概，待回去了，還有諸多應(yīng)用法門，我已集結(jié)成冊，也一并傳給你，你要用心修煉才是！”
說完，她舉步又行。李珣忙道了聲謝，心中卻揣摩著她的話，也不知是該喜還是該驚！
而這時，他也忽地想到了一件事，忙叫了一聲：“師叔，這究竟是什么法訣？”
陰散人腳步不停，只是一笑：“變生寰宇，統(tǒng)御六氣，有陰陽之道，眾妙之門……嗯，就叫六御陰陽變吧！”
話的前半部分，是總訣中的一段話，這時提出來，頗有提綱挈領(lǐng)之妙。李珣雖只是囫圇吞棗，而此時聽了這話，也有些了悟，不知不覺，便陷到了推演揣摩之中。至于陰散人后半句似通非通的語義，也就不怎么在乎了。
此后，便是一段頗長的沉默，直到甬道已盡，李珣才驚醒過來。看地道盡頭，已掀開的頂蓋上面隱隱的燈火，心中一奇：
“這可不像是進(jìn)來的地方啊！”
很快的，眼見所見，便證實了他的猜測。地道開啟處，哪還是那個空蕩蕩的廳堂，只見房內(nèi)燈火通明，綺羅處處，桌幾潔凈，上面雕刻的花紋更是精美之至。見著的幾個擺設(shè)，均是難得一見的精品，擺放時又頗見巧思，顯然這里不但有人居住，且身份，也不一般，應(yīng)是妃嬪一類的吧。
二人所在的應(yīng)是個小廳，不遠(yuǎn)擺著一幅屏風(fēng)，將這里與外面隔開，屏風(fēng)上面是一幅百花圖，手法也是極佳。此時，李珣兩人的影子，正印在上面，貼在一起。
一見這情形，李珣便是一驚：
“不妙！”
念頭方過，那邊便轉(zhuǎn)了一個人過來，顯然是見到屏風(fēng)上的人影，過來察看。
這是一個十四五歲的宮女，面容頗為秀美，卻稚氣尤存，一轉(zhuǎn)過來，見了兩人，臉上便是一驚，眼珠睜得老大，然后便是一聲驚叫，聲音卻不大：
“刺客！”
“蠢貨！”李珣心中暗罵，認(rèn)不得他也就罷了。陰散人這樣的皇帝眼前的紅人，這些后宮宮女太監(jiān)，竟還有不認(rèn)識的嗎？這么一句噴出來，惹來侍衛(wèi)也就罷了，惹得陰散人生氣，莫說是這小宮女，便是這宮女侍候的主子，也要跟著倒霉！
他看向陰散人，卻意外地發(fā)現(xiàn)陰散人似乎并不怎么生氣，甚至看著小宮女莞爾一笑：“刺客，在哪兒？”
難道陰散人喜歡幼女一類的？
李珣腦中閃過這樣的念頭，又覺得以陰散人的習(xí)性，也未必沒有可能，便留了個心眼。當(dāng)然，場面話還是該他說。他邁上前一步，沉喝道：“噤聲，是國師在此！”
小宮女終究沒有笨到家，她的眼睛睜得更大，看著陰散人，伸手捂住了小嘴，身子已是軟了，貼著屏風(fēng)坐倒在地上。
陰散人微微一笑，不再看她，邁步繞過屏風(fēng)，向四面稍一打量，竟是頗有興趣的樣子。她道：“此地，應(yīng)是蘭麝院吧……莫不是秦妃的居處？”
話音方落，便有一聲細(xì)細(xì)微微的應(yīng)聲響了起來：“國師不過來了一次，但能記得，妾身頗有榮焉！”
這聲音柔細(xì)低回，只聽著，便能在腦子里勾畫出一個柔弱溫馴的佳人形象，只是這語氣平和恬淡，柔中有剛，可不像是位纖纖弱質(zhì)所能說出口的！
李珣心中好奇，便循聲望去，一望之下，他也如那不懂事的小宮女一般，睜大了眼睛，看著那從燈火陰影下走出來絕代佳人。
誰說人間界沒有美女佳人？此時呈現(xiàn)在他眼前的，便是一位絕不遜色于任何通玄界美女的仙姝玉人。
看看這美人走來，就仿佛是見到了江南春秋的一蓑煙雨，帶著草木花香，霧一般撲在臉上，清新之氣令人心境為之一開！
感覺中，她和山上的明璣仙師是兩種美的極端。明璣犀利明朗，便如“青玉”劍上揮灑的劍芒，美麗而危險，透著股令人精神一振的清涼。
而這一位，從頭到腳，都是柔柔的。那眉眼輪廓，柔和輕婉至不可思議的地步，在燭光下，偶爾流泄出的一點波光，更是有著春水般的溫情。縱使她身姿纖長，又骨肉勻稱，這么一眼看去，也覺得她柔弱婉媚，堪護(hù)堪憐，恨不能擁入懷中恣意溫存一番！
“人間也有這般美人兒？”
李珣幾乎忍不住要擊掌贊嘆一聲，可是，他怎么覺得，這位輕柔溫馴美人，看向陰散人的目光，卻是這般不善？
當(dāng)然，即使是非善意的目光，由這美人兒使來，也沒有多少殺傷力。至少陰散人是不怎么在乎的。她的眼神在秦妃臉上一掃而過，談不上生氣，卻比秦妃的目光要凌厲百倍。
只聽她淡然道：“這么晚了，娘娘為何還不安歇？”
她這話便有些明知故問了，只看秦妃的穿著，便應(yīng)知道這原因在哪兒吧！
或許是夜深寒重的緣故，秦妃身上披著一件貂裘披風(fēng)，素潔華美，也極襯她的身姿。而披風(fēng)之下，卻單薄得很，只是一件桃紅色的紗衣長裙而已，顯然是已經(jīng)就寢，聽到外面的響動，又起身察看。
李珣雖不好美色，此時也忍不住向披風(fēng)里多看了兩眼——這種機(jī)會，畢竟不多！
應(yīng)該是感覺到了李珣的眼神，秦妃有些不安地將披風(fēng)拉緊了些，燭光之下，也不知她的臉上究竟紅了沒有。但她的語音，仍然十分鎮(zhèn)定。“國師既然能深夜巡守宮廷，妾身便也能晚睡些時候——國師夜間到此，可是要吃茶么？”
這一次，李珣聽得更明白了，這秦妃幾乎便是與陰散人對著干的！即便這女子不可能知道陰散人的真實身份，只憑她敢正面沖撞皇帝眼中紅人的勇氣，便讓李珣又高看了她幾分。
陰散人對她的態(tài)度，好得足以讓李珣感到嫉妒，已到這個地步，卻仍沒有半點兒慍色，反而又是一笑：“夜深了，不好再打擾，這次就算了吧，日后有閑，必會前來討杯茶喝！”
這樣禮數(shù)周全的回答，聽得李珣的下巴都要掉下來，陰散人什么時候?qū)θ诉@么客氣過？難道這個秦妃有什么特別之處？
帶著這個疑問，他和陰散人走出了“蘭麝院”。和在內(nèi)庫時一樣，所有的宮廷侍衛(wèi)見了陰散人，均沒有表示出任何驚訝的神情，仿佛這位女國師在禁宮內(nèi)閑逛，是最天經(jīng)地義的事情那樣！
想來這也是陰散人神通的一部分吧！李珣也是見怪不怪了，反倒是對身后漸漸遠(yuǎn)去的“蘭麝院”，或者說，是對“蘭麝院”里那位美人兒更感興趣一些。
他忍不住回頭看了一眼，就在這時，陰散人在前面開口：“怎么，有興致嗎？”
李珣猛搖頭，可在搖頭的同時，他卻禁不住想到，那如雪般潔凈的貂裘之下，若隱若現(xiàn)的優(yōu)美體態(tài)，以及在薄薄的紗衣之后，透出的溫軟感覺。
他的喉頭蠕動兩下，腮邊有些發(fā)酸。
怕陰散人再問下去，他決定反客為主，輕咳了一聲后，反問道：“這秦妃對師叔您頗為不敬，為何師叔您……”
這話貌似關(guān)心，頗有些討好的味道，可事實上呢？恐怕李珣自己也不太明白這樣問話的動機(jī)吧。
“絕代尤物，總有些自傲的資本……”陰散人的話音驀然間變得低回沙啞，在這濃濃的夜色，透出些別樣的味道：“這禁宮佳麗三千，像她這樣的，也不多呢！”
李珣正回味這話中深意，前面陰散人忽地停下，轉(zhuǎn)過身來，向他笑道：“你真的對她沒興趣？”
李珣方要搖頭，忽地見到陰散人眼中一閃而逝的奇光，心中一緊，腦袋竟是僵住了，口中更鬼使神差地說道：：“師叔明鑒，就是在山上，也少見這樣的絕色……”
“是啊……”陰散人眼中光芒散去，語氣竟溫和了許多，話中甚至有些感嘆之意：“明心劍宗這幾代女徒確實收得少！不過呢，卻也都是算一時之選。青吟不必說，二代弟子中，明璣有冰肌玉骨，名劍風(fēng)神；明如則是云姿霞彩，儀容端麗……瞧你的樣子，和她們也都是很熟的了？”
陰散人是什么名聲？雖然她話中都是些贊頌之辭，但從她既往的經(jīng)歷看，便是李珣這樣的小輩，也知她心中之意究竟為何。偏又不得不答，思及青吟、明璣對他的好，不由十分尷尬，只能含糊地應(yīng)付過去。
可是，又由不得他不順著陰散人的思路去想，即使心中尷尬，他也要承認(rèn)，陰散人對幾位女性仙師的描述，確實是入木三分，說到了點子上！
以這種角度去想象幾位長輩的儀容，對李珣來說，還是個新鮮的嘗試，其中自有一番微妙的感應(yīng)，這讓他心中頗有幾分異樣。
此時再回過頭來想一下秦妃的姿容，便又是另一種滋味了。
就在這時，陰散人不動聲色地拋了個響雷過來：“若你真有興趣，今夜回去住一晚便是！”
李珣當(dāng)真像被一個響雷擊中頭頂，他身子一顫，失聲叫道：“這怎么可以？”
“有什么不可以？”陰散人說話便像是喝茶一樣輕松，她微微一笑：“我在那里留宿了一晚，也不見她如何！”
李珣腦中一震，終于明白了秦妃為何會是那種模樣。他呆呆地看著陰散人秀雅的面容，腦中竟不自主地閃出這兩位絕色在夜深人靜時、燭火晦暗中的種種勾當(dāng)來！
一股莫名之火，“騰”地一聲從底盤沖起，霎那間沒過頭頂。
“啪！”
臉上的疼痛將他從瞬間的迷離中打了出來，他身上打個了激棱，抬眼看去，正見到陰散人笑意依稀的面容，以及剛剛收回的，那一只可讓他死上千百回的玉手。
只見陰散人臉上表情似笑非笑，微妙得很，她道：“想什么呢？”
“不，沒有……”李珣結(jié)結(jié)巴巴地應(yīng)一聲，身上的衣物霎那間便打濕了一層，兩條腿也開始打擺子，這種情形下，他也不知道自己還該不該跪下——究竟是坦誠些好？還是死守著一貫的卑下忠誠臉孔？
萬幸，陰散人扇的這記耳光，逗笑取樂的成份還更大些。以她的作風(fēng)，也并不在乎這個。看著李珣那死白的臉孔，她仍保持著笑容：“這事還由得你去，我也懶得管你。只是你要記得，在我與你師傅離開期間，那兩樣?xùn)|西……”
李珣慶幸自己逃得一劫，自然點頭不迭。
“這便是了！懂得輕重便成！”陰散人又伸出來，拍拍他的臉頰，頗有親呢之意。而李珣身上的道袍卻是濕得透了！_f