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車廂內(nèi)空間軒闊，頂上懸了盞照明用的琉璃燈。一個身穿九蟒袍的年輕男子正微微閉目靠坐在位子上。他的膝上覆了一整張的純黑色熏貂皮裘毯，隨著馬車車身的輕微晃動，整齊的皮毛在燈光照耀下，閃動著油潤如水的光澤。他的一雙手隨意搭在裘毯上，半只手被柔軟的毛皮淹沒，露出拇指上戴著的一只黑色闊玉戒。另手的拇指，此刻正有一下沒一下地來回碰觸著溫涼的戒面，正陷入自己的沉思之中。
他正是魏王蕭瑯。
一個多月前，裕泰帝崩，廟號文宗。年僅八歲的太子，也就是他的侄兒蕭桓繼位，改年號建平。作為文宗臨終前指定的監(jiān)國親王之一，這些日子以來，他的忙碌可想而知，幾乎日日都要忙到這辰點方歇。他膝處的傷，這些時日經(jīng)林奇精心診治，已經(jīng)大好。但天氣漸寒，林奇叮囑他尤要注意防凍。太皇太后聽聞，便為他在宮中安排了一處寢殿，讓他可留宿宮中，不必每日這般來回奔波。被他以不合規(guī)制給婉拒了。
忽然，他似乎聽到身后傳來什么什么異樣的動靜，眉頭隨之略微一蹙。
他的耳力極佳。稍一凝神，立刻便已從身后那陣挾裹了風(fēng)的馬蹄聲中辨出了聲音。腦海里浮出了一個人的身影。驀然睜開了眼，燈光下雙睛湛黑如墨。那張原本顯得有些淡漠的臉龐，此刻也飛快地浮出了一絲訝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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繡春眼見追不上了，卻不敢停下。怕他要是進去大門了，想再見到他，恐怕就是一番周折。正要再加快速度，忽然看見前頭的一行車馬漸漸停了下來，最后停在距離王府大門十來步遠(yuǎn)的地方，精神一振，急忙加快腳步，到了近前，她一眼便認(rèn)出了其中一個騎馬的侍衛(wèi)，正是當(dāng)日在新平客棧里見到過的那個。那人看到她的時候，先是略微一怔，盯著她看了片刻，終于抬了下眉，露出恍然之色。
繡春知道他認(rèn)出了自己，忙朝他點了下頭，見他似乎并沒攔著自己的意思，便穿過人馬停在了馬車前。抬眼見車廂門已經(jīng)開啟，那個魏王正探身出來。兩人四目相對，她還沒開口，他已經(jīng)朝她微微一笑，道：“小先生，是你啊？有什么事？”
繡春原本以為，他應(yīng)該已經(jīng)忘了自己，或者至少要自己再費一番口舌，他才會記起來。沒想到他立時便認(rèn)出了自己。
上一次在新平的驛站，他只一身常服，此刻卻是朝服在身，宛如換了個人。見他說話的時候，臉龐被側(cè)旁懸在車轅上的燈光映著，雙目微閃如同暗夜寒星，神情卻十分舒展，叫人瞧了頓時便似生出百倍的勇氣——在這樣的目光注視和微笑中，她很容易就生出了一種錯覺，仿佛此刻她無論開口要求什么，他都會毫不猶豫地答應(yīng)。
“殿下，”繡春還有些喘息，喉嚨也因方才使勁喊叫，吸入冷風(fēng)，此刻微微有些不適，咳嗽了一聲，稍稍定了下心神，抬頭接著道，“多謝殿下還記得我。我尋你確實有事，想求你幫個忙。”
她的話，似乎就在蕭瑯的預(yù)料之中。他的神色一如方才不變，很自然地點了下頭，“說吧，什么事……”忽然，他的目光落到了她被夜風(fēng)凍得有些泛紅的面頰和鼻尖上，停了一個呼吸的當(dāng)兒，改口道，“有事進去說吧。”
繡春急忙搖頭，道：“不必進去了。殿下，你應(yīng)當(dāng)知道大長公主府小郡主的事吧？太醫(yī)沒治好她，就把責(zé)任都推到了金藥堂的紫雪丹上。我就是金藥堂的人。找你想求你帶我進宮，去查看下太醫(yī)的診病記錄。”
“我懷疑太醫(yī)誤診。倘若真如我所想，小郡主也吉人天相的話，說不定還能挽救！”
最后，她這樣飛快地道，微微仰著臉，望著面前的這個正服男子。她看到他眉頭略微一蹙，方才的笑意消失不見了，神情油然轉(zhuǎn)為涼肅，目中仿似掠過一絲驚疑的光，緊緊地盯著自己。
這樣的他，恐怕才是真正的魏王。先前在新平客棧里，那個遭受病痛折磨的溫潤之人和方才朝自己露出和煦笑容的他，都不過是假象而已。
在他這樣的目光注視之下，她忽然又覺得有些不確定了。不過是幫他扎了幾針止了個痛而已，憑什么就認(rèn)定他一定會放在心上，繼而幫自己這個忙呢？高高在上，這才是權(quán)貴們習(xí)慣了的待人處事方式。
她深深呼吸了口氣，抬頭挺胸，迎上了他審視的目光。
“殿下，你當(dāng)知道，我絕不會信口開河。確實，我想為金藥堂洗脫罪名，但倘若我的猜測無誤，對小郡主的病情也是有百利而無一害！她現(xiàn)在已經(jīng)很嚴(yán)重了。拖得越久，治愈的機會就越渺茫……”
不知是因為緊張，還是夜風(fēng)吹的緣故，她的聲音略微帶了絲顫抖。
蕭瑯忽然收了注視著她的目光，人也跟著退了回去。她一怔，心口一涼，不死心正要再開口，聽見他的聲音已經(jīng)從車廂里傳了出來。
“上來吧。這就帶你進宮。”
繡春在原地愣了兩秒，這才反應(yīng)過來，他這是應(yīng)許自己了。一陣狂喜迅速涌上心頭。急忙爬上了馬車，彎腰鉆了進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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車廂闊大，裝飾華美，卻處處透著閑適，正合對方的身份與品位。繡春并沒多打量，進去后，見除了他身畔，沒可容旁人坐的地方，便仿古人踞坐在了他斜對面的一處角落里。好在膝下鋪了地毯，并不硌人。那個侍衛(wèi)長名喚葉悟，聽蕭瑯開口叫速速回宮，并沒多話，立刻便領(lǐng)命而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