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仲揚沉思片刻:“不能留她,找個深山鰥夫,將她攆出去。”
莫白青一愣,要么是被打死,要么是留在李家一世,她不愿去做那又丑又粗蠻的漢子玩物,她顫聲搖頭:“我不走,我要等我兒子,我要等我兒子回來。”
李仲揚氣道:“就算瑾瑜回來,你還有臉面見他,讓他知道有你這么一個不知廉恥的親娘嗎?”
莫白青愣神,又罵了起來:“這些都是你害的,都是你們李家害的。你們李家做的造孽事我多多少少知道,我要出去和他們說,你們通通都是偽君子。”
李仲揚氣的不輕,沈氏也皺眉。李老太冷笑:“你只管說去。只怕到時候別人將你當作瘋婆子。”
沈氏說道:“娘,她畢竟是從李家出去的人,若是瘋瘋語的也不好。若是不許了鰥夫,就讓人把她關在院子里,使喚個力氣大的蠻婦照料如何?”
李老太還沒思慮周全,就有下人匆忙進來:“老太太、二爺、夫人,門外有個婦人領著個孩子來,說是七少爺,正等著呢。”
沈氏愣了愣,這未免太過湊巧了,怎的尋了那么多年未見,如今卻突然來了。再看李仲揚,臉色一沉,唇間微白,又是想起當初的夢魘了。眾人只是怔松片刻,那莫白青已經大叫著往外跑去。
“拉住她!”
沈氏喝了一聲,無奈方才她怕下人瞧熱鬧,將他們打發去各個院子打掃了,如今前院只有兩三個下人,還站的遠。等他們追上去,莫白青已經沖到門外,見了一個虎頭虎腦的孩子,便抱住他哭喊“我的兒啊”。驚的一旁的婦人要將她推開,卻拉扯不動,嚇的那孩子直哭。
李仲揚喚了三個家丁才將莫白青拉開,又聽她大聲叫道:“把我的兒子還給我!我走,我走就是,再不會回來丟二爺的臉。”
李仲揚氣的發抖,一見那孩子,只覺哪里都長的像李瑾賀,頓時覺得有些暈乎。李老太拄拐出來,卻覺孩子長的靈精,瞧著卻像過世的長子,差點以為眼又花了,可認真瞧卻真真是像兒時的李世揚,當即拉了李仲揚的手,幾乎落淚:“二郎,你瞧,這孩子的眉眼可像你大哥?”
這一說,他更覺胸口悶得慌。沈氏忙扶住他,眼見場面混亂,只好說道:“先讓他們進來問個清楚。”
無論如何,她只要一口咬定那孩子不是李瑾瑜就好!
莫白青這回安靜多了,被下人押著跪在一旁,直勾勾的盯著那男童。四歲……她的兒子今年已經四歲了,可她辛辛苦苦生下他,卻只在她身邊生活了一個月,連話都不會說。她混沌的雙眼漸漸明亮,這一定是她的兒子,她要帶著她的兒子離開李家!
李老太直問黃嬤嬤那可像李世揚,黃嬤嬤年事也高了,瞧的不太清楚,只好含糊答了幾句。李仲揚臉上僵硬,沈氏淡定問道:“你為何說這是我們李府的七少爺。”
那婦人跪下:“草民見過李大人,回夫人的話,民婦本是河西村的人,四年前鄰居老夫婦抱了一個孩子回來,結果兩年后出河打漁,誰想碰上風浪,就這么沒了。我瞧著孩子沒人照顧又生的歡喜,和自家男人一說,就抱回來自己養了。可沒想到,我男人前陣子摔斷了腿,家里又還有兩個孩子,實在是養不起,正琢磨著將他送人,又染了病,于是帶他進城看大夫。誰想那大夫瞧見他胳膊上的胎記,問我這孩子可是自己親生的。我說不是,他便說那可巧了,早些年丞相丟了個孩子,那貼在外頭的告示便說了那孩子的胎記,與這一模一樣。”
沈氏皺眉:“告示?什么告示?”
那年送走了李瑾瑜,她讓錢管家張貼了個尋人的,可那胎記實在明顯,便將這點掩飾下去,只說了些普通孩子都有的特征,這會又是哪里來的告示?
莫白青冷笑:“是我讓人散的。你們不疼我兒子,我這親娘總要疼。”她朝那小男孩招手,咧嘴輕輕笑笑,“讓我瞧瞧。”
男童見她披頭散發,哪里肯過去。沈氏讓宋嬤嬤帶到自己身邊來,挽起胳膊看,確實是有,微怔片刻。莫白青立刻叫出聲:“這是我兒子!兒啊!”
不等她撲過去,錢管家已經領人捉住她,死死押在原地。
沈氏俯身挽起他的褲管看,瞧了一會,淡聲:“不是瑾瑜。我記得瑾瑜腿上有一個紅痣的。”
莫白青瞪紅了眼:“我明明記得沒有。而且孩子出月前一直養在我這,你不過瞧了兩三回,你倒記得清楚。沈慶如,你是怕我的兒子搶了你女兒的位置吧,你生不出兒子,也不許我有!”她又哭道,“二爺,這是您的親生兒子,您再討厭我也無妨,可是求您留下他,認了他吧。”
李仲揚強忍著跳的厲害的心口,看了看那孩子的胎記和腿,聲音僵硬:“胎記的形狀并非如此,而且腳確實沒有紅痣。”
莫白青懵了。李仲揚分明連孩子也沒有抱過,他怎么會知道這種事?為什么他不認他的親生兒子?就算自己再惹人嫌,可那是李家的孩子啊!
李仲揚擺擺手:“帶著孩子下去吧,錢管家,給這位大嬸拿些賞錢,帶孩子去看病。”
錢管家應聲,婦人也臉盲道謝。想著也真不是丞相孩子,否則哪有不認的道理。又想這丞相真是好人,還給她錢。
眼見著那婦人帶著孩子走,莫白青嘶喊著要上前抱他,卻被押著不能動彈。哭的嗓子都啞了,沈氏又覺自己的罪孽深了一分,李仲揚心里也不好受,待沈氏問他如何處置莫白青時,心下也因孩子的事軟了,嘆氣:“先關在房里吧。”
處理好這些,老太太也回房了,沈氏正在內堂,錢管家便來謝罪,說他當年不該那般草率,累的今日那孩子出現在此。沈氏自知如今責罵也沒用,便說那老夫婦也是可憐人,誰又愿意遇見這事。他并無過錯,只是料不過那天。
一席話說的錢管家慚愧不已,更是對沈氏忠心耿耿。這樣的主子今生也不能再遇見第二個了吧。
今日又氣又驚,李仲揚只覺夜里頭痛不能入睡。翻了幾次身,沈氏輕聲喚他:“二郎。”
李仲揚頓了頓,轉身說道:“那孩子是瑾瑜。”
沈氏柔聲:“他不是,瑾瑜早就被山賊搶走了。”
李仲揚長嘆一氣:“自欺欺人罷了。”
沈氏微微笑道:“既然開始選了這路,那就絕無回頭的可能了,二郎且安心吧。”
李仲揚伸手抱住她,貼著她暖暖的身子,這才安心許多:“夫人說的沒錯,瑾瑜不會再出現了,他已經被山賊搶走了。”
念多了幾遍,便覺得成了事實。
有時候自欺欺人,也會成真的。
夜深人靜,李家大宅悄無人聲。
偏房小院,莫白青緊緊拽著她手里的百歲鎖。那是她準備給兒子滿百歲時戴的,可是他剛出月就被抱走了。她唯一的牽掛,唯一的希望就這么沒了。他還沒有來得及吃百歲酒,百歲魚,還有戴百歲鎖,就被送去濱州,還被盜賊搶了。可誰能想到他又大命被漁夫收養,兜兜轉轉終于回來了。
可李仲揚卻不認他。
那分明是她的兒子。
莫白青抓著那鍍金的鎖,臉色白的可怕,指骨猙獰,傷口還沒涂藥,可是一點也感覺不到疼。
來來回回想了很久,她才突然記起婢女說的一件事來。瑾瑜出生那天,李仲揚為什么帶著個籃子來?他為什么不避嫌的進了她的屋里?為什么突然要把瑾瑜過繼給大房?
她錘了錘腦袋,眼瞪的可怕,蜷在床上,越想越不明白,卻又越想越多。
大房……大房……不是說李瑾賀跟婢女廝混還有了孩子嗎?算一下時日,跟自己的產期差不多?
隱約覺得想到了關鍵處,莫白青連呼吸都屏住了。驀地想到李老太今天說的那句話!
她說那男童長的像李世揚!像那李家大郎啊!
想通了這個,莫白青忽然吃吃笑了起來。若是有外人進來,定要覺得這床上躺了個瘋子。
笑聲越發的大,莫白青已快瘋了。
那不是她的兒子,她的兒子沒有起死回生,而是被李仲揚調包了。他用自己的侄孫來替代了真正的李瑾瑜!她的兒子一出生就死了啊!所以李仲揚要把他過繼給大房,現在孩子回來他卻不肯承認。
哈哈哈!這樣的讀書人竟然會做出這種違背倫理的事!莫白青笑聲一大,外頭看守的人便踢了踢門,惡聲“瘋婆子住嘴”!
莫白青冷笑,笑的冷艷,她不是瘋子,李仲揚才是。眸色愈發的冷,她又握緊了百歲鎖,她要找個機會逃走,將這件事告訴全天下的人!
她要讓李仲揚身敗名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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