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么說完,自己也覺牽強。沈氏沒再勸,他顧念什么她也知曉,可無法再諒解。心里不愿理他,上床后就貼著墻睡了。
李仲揚與她成親十余年,倒沒見她如此冷淡過,但面子又拉不下來,只好熄燈睡覺。翻了幾回身無法入眠,越想心中越是愧疚,終于是放低了聲音:“阿如。”
枕邊人不答,他只好耐著性子又喚了她幾聲,仍是不答,又氣的大聲道:“一輩子莫理我!”
兩人皆是一夜無眠。
因李瑾賀一早要去貢院會考,為免府里上下起身驚動了他,因此老太太免了這日的請安。李仲揚送李瑾賀去貢院時,李瑾軒仍躺在床上,卻起不來身。明明聽不見外頭的聲響,卻又似乎聽見了喧鬧之聲,不由嘆了一氣。
安然最開始發現沈氏不對勁,雖然雙眸仍含著淺淺笑意,對她也輕聲細語,可總覺得有哪里不妥。等快用完早食,才恍然,娘親從頭到尾都沒看爹爹一眼呀。而爹爹的臉也臭得很,簡直是將碗里的粥水當做仇敵了,也不嚼咽,嘩啦吞入腹中。一不小心噎著了,也是站在后頭的周姨娘上來給他捶背遞茶,娘親依舊淡定如常。
這分明就是吵架了。
安然在這里整整九年,從未見過爹娘吵架,倒不知好好的為了什么事黑了臉。
等李仲揚和李瑾賀走了,沈氏帶安然去房里看李瑾軒。李瑾軒見她們來了,倒是先笑著安慰了起來:“聽宋嬤嬤說,母親昨夜一直嘆氣,孩兒倒覺得無妨。這次也不過是試考,本就沒打算考個功名回來。先前晨風兄打趣,說讓我先行探路,如今看來,他的愿望是落空了。”
見他如此懂事,沈氏倒愈發為自己的無能感到不安,嘆道:“你能如此想就好,若是難過,找知心人說說話也好。”
李瑾軒笑道:“孩兒不難過,母親莫擔心。”
安然認真道:“三年后大哥必定又是一條好漢。”
李瑾軒失聲笑笑:“小丫頭,如今哥哥就不是好漢了么?”
沈氏總算是露出笑顏:“好了好了,你好好歇著,安然太鬧騰了,我領她出去。待會還會有兩個大夫過來,你再躺會。”
李瑾軒眼色黯淡,說道:“娘。這事……頗有蹊蹺……孩兒晚食后,只吃過廚子那邊送來的棗泥糕。我起先懷疑是糕點里被不小心混進了巴豆,可后來聽說這糕點供了兩份,可伯母那……卻沒有一點事。”
沈氏頓了頓,她是氣韓氏狠心,可她不愿李瑾軒知道如此丑惡的事,淡笑:“興許是那茶水不干凈。”
李瑾軒倒也沒想韓氏會那么做,只是覺得奇怪,聽母親這么說,也笑笑:“孩兒多疑了,真該打。”
沈氏心里嘆了一氣,笑道:“快躺下吧。”
臨出門,又聽李瑾軒十分認真道:“孩兒三年后一定會給母親添分榮耀的。”
沈氏聽的鼻尖一酸,應了一聲也沒敢轉身,拉著安然走了。
安然抬頭看著她,神情甚是不對,也猜到了些什么,忽然明白過來爹娘吵了什么。如果只是普通的事,母親根本就從不在意。可如果假設這巴豆真是韓氏下的,那爹爹為了維護大房,娘親為了保護二房,兩人的沖突就大了。
“娘,爹爹早上走的時候,連上衣扣子都扣錯了呢。”
沈氏連想也沒想,“嗯”了一聲,就算應答了。
安然不死心道:“玉冠也戴的歪斜。”
“嗯。”沈氏終于是低頭看她,見她仰頭看著自己,嘆氣,“都說你聰明,娘有時倒覺得,太聰明反而不好,會跟著大人一塊操心。孩子就該有孩子的樣子。”
安然隱隱挨了訓,暗里說她作為孩子就不該多問爹娘的事,她搖頭道:“別人的事安然管不了,可你們是我爹娘,女兒關心爹娘天經地義。”說罷,擺了擺她的手,“娘,不管是因為什么事,爹爹到底還是疼我們的。況且娘不是常說,爹爹在朝堂已經很累,他在家就該輕松些。”
沈氏笑笑:“安然越發懂事了,只是此次不同,你爹的迂腐性子該改改了,暫且如此吧。”
見她實在不愿多說,也沒松口,安然也沒多說。沈氏的脾氣便是,她要說的,即便屯個堡壘她也一定要說。她不說的,就算拿刀子架在她脖子上,也別想問出半個字。
夜里李仲揚回來,一見沈氏竟然自己睡下了,火氣更盛。洗手凈臉將銅盆弄的噼啪響,連旁邊伺候的丫鬟都覺得刺耳,偏床上的人動也沒動。他干脆去了周姨娘那,坐了一會,問了問李瑾良和安素的功課。待周姨娘問“今晚二爺可是在這歇”時,遲疑片刻,留下了。
李仲揚和沈氏拗了兩日,連老太太都看出了不妥,待他上早朝后,便問沈氏緣故。沈氏笑答一切都好,沒什么。老太太也不好多問,畢竟是人家夫妻的事。又想莫不是因為自己要李仲揚多去莫白青那,沈氏心中介懷?她本就是看在莫管家的面子上才插手,一時忘了要顧及沈氏的情緒,便想著日后斷然不能再這么勸人丟妻寵妾去,頓覺罪孽了。
眼見著會試都快考完,李仲揚這日回到家中,沈氏在燈前看書,他坐在床沿換鞋,屋里又是悄無聲響,思索許久,才淡聲:“若大嫂要留在京城,我去外頭給她尋個宅子,家里用度仍由我給。”
沈氏微微一頓,這才看他:“二爺心中可恨我?”
李仲揚冷笑:“按理說你為了家人安康,我不該怨你。兄長待我如何,你也并非不知。若無他,也沒有今日的李仲揚。大嫂一時被迷了心竅,私下與她說說,讓她認錯也好,何必趕他們走。只是你如此甩我臉色,膽大如虎,倒非賢妻。”
沈氏黯淡一笑:“妾身知道二爺會怪,只是能得此答復,我也心甘情愿。”
李仲揚頓了許久,長嘆一氣。沈氏已放了書,緩步走過來,蹲身為他脫去長靴:“二郎也知,萬事都需防患于未然,如今背后已被捅過一刀,萬萬不能再傻氣的去挨第二刀。”
“嗯。”李仲揚猶豫半晌,才道,“用度多挪些給大嫂。”
只要不住在自己家中,哪怕日子清貧些沈氏也毫不在意:“聽二郎的。”
李仲揚又道:“等科舉放榜了再說。”
沈氏淡然笑笑:“好好。”
躺身下來,夫妻兩人總算是睡了個安穩覺。
翌日起身,安然瞅著爹娘又是相敬如賓的模樣,不但是她,連旁人也松了一氣。這幾日的氣氛實在是怪異,讓人渾身不適。
李瑾賀考完最后一日,正好是十五。一大清早李老太就領著韓氏去廟里還愿,沈氏在大門前送她們出門,待馬車行的遠了,偏頭對莫管家道:“你待會來后院。”
莫管家怔松片刻,心下已知有何前程等著自己。本以為她忘了,卻不想是秋后算賬,只等著李家的大事解決了,趁著老太太和大太太出門來整治他。
進了后院亭子,只有宋嬤嬤伺候在一旁,其他丫鬟都沒在跟前,略微認命的跪地叩拜:“太太萬福。”
沈氏也不拐彎抹角,直接道:“你是做爹的,為女兒著想我不怪你,也無可指責。可你同時也是李家下人,做出對主子不忠之事,我無法留你。待會你去帳房領這月月錢,就走罷。”
莫管家急忙又叩了幾個響頭,實在不愿就這么半分也不掙扎的離去。至少要等他留到女兒懷了李二爺的孩子,他才能走的安心呀。再開口,已有哭音,求饒道:“太太饒了老奴吧,可憐天下父母心,太太仁慈,看在老奴盡心服侍李家多年的份上,別趕老奴走,日后再不會做那混賬事,折了太太的好心情。”
沈氏冷笑:“莫伯伯,你莫忘了我上回已饒過你一次。一添作二,二便能化作三。忠心這種東西,難道養了二十年還沒成形么?你若是覺得委屈,說我非要趕你這勞苦功高的功臣走,那只管跟老太太說去。”
莫管家也知事已至此,就算真的求了老太太,到底也是斗不過沈氏的。況且即便老太太出面,能保住他,卻保不住他的女兒。李二爺的心思在誰身上,他素來知曉。單說這幾日連沈氏給了臉色李仲揚看,家里上下也沒敢說沈氏無法無天的。若是換了別家,早該用七出罪名休了。一時悔青了腸子,不該答應女兒嫁進來,不該自作主張去求老太太。
哭的是老淚縱橫,卻不能哭軟沈氏的心,最后才叩頭謝了她,求她能善待莫白青。沈氏也答應了他,若不生事,便一直當作李家人。
這做老父親的,所思所想,仍是為了那不省事的女兒。
可那不省事的女兒,依舊不省事。
正臥躺在長椅上吃果子的莫白青一聽下人說自己老爹卷包袱要走,氣的立刻跳起來,嚷了一句“定是那毒婦在作祟”,可又不敢沖過去理論,便嘆是她那爹太沒用,這事何必咽在肚子里,就該找老太太呀!她怎會有如此軟弱無能的爹。
連嘆了三聲氣,又拼命揉肚子:“你倒是爭氣些呀!”
丫鬟見她捶的厲害,也不想攔著,這會她正氣頭上,若是出手制止,怕要挨耳光了。
打發了莫管家,沈氏這煩心事又少了一樁。是該好好探探韓氏的口風,是回濱州還是留在京城。若是留在京城,也要替她物色宅子了。眉頭微蹙,對宋嬤嬤道:“去讓周姨娘過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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